走廊壁灯浸出昏柔的暖光,光线压得很淡。
刚好够照亮脚下地毯的纹路,不会刺眼,也不会太过暗沉。
宋惜被离停轻轻拽着小臂往前走。
他浑身的疲惫是攒了太久的,根本藏不住。
脚步虚虚发飘,脊背下意识松懈,没了往日端稳挺拔的姿态。
他抬手捂住唇边,轻轻打了个哈欠。
动静压得极轻,几乎无声,只眼尾瞬间染开一层薄红。
常年自律克制的人,连疲惫失态都习惯性收敛。
离停侧头瞥他一眼,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慢点走,别晃。”
他声音软软的,听着是关心,眼底却静静收尽所有细节。
眼底红血丝、下垂的眼睑、松弛的肩线,全部落进心里。
宋惜低低笑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温柔稳妥,是习惯性护着他的动作。
“明明是你催我睡觉,现在又嫌我走得快?”
他拇指轻轻蹭过离停腕间细腻的皮肤,动作自然宠溺。
“我都听你的,不熬了,行不行?”
离停抬眸看他,微微挑眉。
“嘴上听,身体不听。”
他往前半步,贴近一点,仰头盯着宋惜的眼睛。
“你刚刚锁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宋惜指尖骤然微顿。
那是极致疲惫、神经紧绷太久才会出现的细微震颤。
他自己都没发觉,竟然被离停抓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看向少年澄澈透亮的眼睛,心头微涩。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情绪、压力、困顿、风险,全数隔绝在离停之外。
可到头来,所有细微破绽,全都逃不过这人眼睛。
宋惜轻轻叹气,抬手揉了揉离停的发顶。
掌心覆上去,顺着发丝轻轻揉乱。
“观察力这么好,白瞎了你不当刑警。”
一句半开玩笑的自嘲,轻轻带过自己的失态。
离停任由他揉头发,眼皮轻轻眨了眨。
“我不用当刑警。”
他语气清淡乖巧。
“我只要看懂你就够了。”
宋惜心口轻轻一震。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晚风,却压得他心底发酸。
他避开少年直视的目光,偏头看向走廊尽头。
“早点睡,很晚了。”
他刻意转移话题,脚步放慢,走向客房。
离停没有拆穿,乖乖跟着他走。
温顺、听话、懂事,毫无攻击性。
这是他多年如一日的完美伪装。
永远让宋惜安心,永远让宋惜卸下防备。
走到客房门口,宋惜停下脚步。
他松开离停的手腕,抬手扶了扶门框,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我真睡了。”
“嗯。”离停点头,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
“手机放远一点,不准躺着翻资料。”
“不准闭着眼复盘数据。”
“不准失眠硬扛。”
三条叮嘱,一条比一条细。
宋惜听得失笑,眉眼间浓重郁色都淡了些许。
“小小年纪,管得比谁都多。”
他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纵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了休息,就休息。”
离停抬眼,直直盯着他。
“你骗过。”
语气很轻,却笃定得不容反驳。
宋惜笑意一滞,喉间微哽。
他确实骗过。
无数个夜晚。
关灯、躺床、闭眼。
看似入睡,实则整夜清醒,脑子疯狂推演复盘。
只是他藏得好,从前从来没被戳破过。
唯独离停,次次看得通透。
宋惜无奈抬手投降。
“好好好,我错了。”
“今晚一定踏踏实实睡,不胡思乱想。”
“可以吗,小管家?”
离停这才微微弯唇,露出一抹干净软笑。
“可以。”
“我守着你。”
这句说得极轻,温柔无害。
可落在宋惜耳朵里,莫名让人安定。
宋惜深深看他一眼,推门走进房间。
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夜色漫进来,朦朦胧胧。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站在窗前,轻轻伸了个懒腰。
脊背一点点舒展,骨骼轻微作响,泄出满身疲惫。
门外,离停静静站着。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
就安安静静立在走廊中央,听着屋内所有动静。
窗帘拉动的轻响。
拖鞋落地的轻声。
床铺微微下陷的细碎动静。
一切都规整、安静、克制。
符合宋惜从小到大,一贯的模样。
几秒后,客房彻底安静下来。
离停脸上的温顺笑意,一寸寸敛得干净。
眼底柔软褪去,覆上一层沉敛漆黑。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指腹,动作缓慢冷静。
五年蛰伏,他太了解宋惜。
这人答应得快,心软得快,愧疚来得快。
可执念更深,隐忍更重,自我束缚更狠。
今晚,绝对睡不着。
离停心里清清楚楚。
他没有离开走廊,也没有去打扰。
只是轻轻靠在墙边,安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客厅挂钟的滴答声,隔着空气轻轻传过来。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客房里面,没有半点呼吸均匀的熟睡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正常人入眠之后,会有松弛、浅浅翻身、呼吸放缓的动静。
但宋惜的房间,始终死寂平稳。
离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果然。
闭眼容易,放下难。
人躺下了,心还困在书房那堆解不开的僵局里。
他抬手,轻轻抬手叩了叩客房门板。
两声,轻缓、温柔,不突兀。
屋内沉默两秒。
随即传来宋惜略带无奈、却依旧温柔的声音。
“还没睡?”
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丝毫慌乱。
伪装得很好。
离停心底评价一句,面上依旧乖巧。
“我知道你没睡着。”
他隔着门板轻声说话,语调软软的。
“我听见你翻来覆去了。”
门板内安静一瞬。
随后是轻轻的起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