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轻微一响,房门被拉开一条缝。
宋惜站在门后,身上换了宽松睡衣。
黑发微乱,眉眼倦怠,眼底清亮无眠。
彻底卸下所有工作状态、所有伪装镇定。
只剩下疲惫、无奈、和一点被戳穿的窘迫。
他看着门外站得笔直的少年,轻轻叹气。
“耳朵怎么这么灵。”
离停抬眼看他,目光坦然干净。
“心里有事的人,怎么可能睡得着。”
宋惜指尖搭在门框上,轻轻收紧。
他垂眸看着离停,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是不是我太没用了。”
这句问得很低,带着难得的自我怀疑。
是五年以来,他极少外露的脆弱。
从前在职,雷厉风行,遇事从不自我否定。
可这五年闭门死磕,一次次卡壳、一次次推翻。
挫败感积压太久,终究还是压垮了一点点自持。
离停闻言,往前一步。
直接挤进房门里,站在他面前。
“不是你没用。”
他抬眼直视宋惜,语气认真笃定。
“是这件事,太难了。”
宋惜抬头,对上他澄澈的视线。
心口忽然一松,又忽然更沉。
难。
何止是难。
是凶险、是隐秘、是一旦走错,万劫不复。
是他必须独自扛到底、绝对不能牵连离停的沉重。
他别开眼,轻声道:
“行了,不聊这个。”
“你怎么还不睡?跑过来干什么。”
离停不躲不让,直直看着他。
“我不来,你打算睁着眼到天亮?”
宋惜被问得哑口无言。
只能无奈扯出一点浅笑。
“偶尔失眠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就是大事。”
离停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指尖攥得很轻,像撒娇,像依赖。
实则牢牢扣住对方所有退路。
“你长期浅眠、焦虑、紧绷。”
“身体透支得越来越厉害。”
“哥哥,你撑不久的。”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一针见血。
宋惜浑身微僵。
他撑得辛苦,他自己最清楚。
可他以为自己藏得完美。
没想到早已被离停看得通透彻底。
他低头看着少年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喉间干涩。
“停停,有些路,只能我自己走。”
“有些坎,只能我自己过。”
“你不懂,也别碰。”
又是保护式的隔绝。
温柔、固执、笨拙,却无比坚定。
离停眼底暗光一闪,转瞬消失。
他顺从点头。
“好,我不碰。”
“我不问,我不查,我不追问真相。”
他抬眸,笑得温顺又干净。
“那你让我陪着你,行不行?”
宋惜猛地抬眼。
“陪我?”
“嗯。”
离停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我不说话,不打扰你想东西。”
“我就在旁边坐着。”
“你哪怕睡不着,也不用一个人熬。”
宋惜怔怔看着他。
心底积压五年的孤冷,忽然被这句轻轻击穿。
五年。
五年孤军奋战,五年深夜独熬。
他早已习惯黑暗、习惯沉默、习惯无人并肩。
可此刻少年一句轻轻的陪伴,让他几乎绷不住。
鼻尖微酸,眼底发热。
他别过头,掩去所有动容,声音放得很哑。
“傻不傻。”
“夜里凉,你回去睡。”
“我不。”
离停寸步不让,语气软软执拗。
“你不睡,我就陪你熬。”
“你熬夜,我就陪你熬夜。”
“你一个人难受,我就陪着你难受。”
句句听话,句句懂事。
却句句死死缠上来,不肯给他半分独处退路。
宋惜彻底没辙。
他太温柔,太心软,从来对离停没有半点招架力。
最终只能轻轻妥协。
“……那坐一会儿就去睡。”
“不许熬太晚。”
离停立刻松开袖口,乖乖点头。
“好。”
他走到窗边的小沙发坐下。
姿态端正、安静、乖巧,完全无害。
宋惜看着他安静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奈、疲惫、却又无比踏实。
他回身躺回床上,没有闭眼。
只是平躺着,望着天花板沉沉夜色。
房间彻底静下来。
一人卧床,一人静坐。
表面温柔安稳,岁月静好。
内里各怀心事,各藏山海。
宋惜脑子里依旧翻涌着白天的僵局。
数据漏洞、逻辑断层、迟迟无法闭合的证据链。
无数碎片在脑海盘旋、碰撞、反复推翻。
他刻意放缓呼吸,试图平复心绪。
可心神早已绷成满弦的弓,松不下来。
不远处,离停垂着眼。
看似静坐放空,实则分毫不错地捕捉着他的气息。
呼吸频率、肩线起伏、无意识的指尖微动。
所有细微焦虑,尽数收纳。
离停心底冷静复盘。
——这件事,不是研究。
——是追查。
——是五年前他从警队骤然离场的真正原因。
他从不点破。
从不逼迫。
他只安静陪着,安静等待。
等宋惜累极。
等宋惜崩盘。
等宋惜心甘情愿,对他坦白所有深藏的黑暗。
夜色更深。
屋内灯光暗柔,人影安静。
温柔是真,隐忍是真。
孤苦是真,等候亦是真。
长夜未明,心事深藏。
两人咫尺相伴,却各自困在无人知晓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