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板合拢的轻响落定,整间客厅瞬间沉入静得发空的夜色。
落地灯只开了一档弱光,暖黄光晕圈出小小一方区域,余下边角尽数浸在浅暗里。
离停依旧坐在沙发原处,脊背贴着软垫,姿态看着松弛闲散。
可方才面对宋惜时温顺柔和的眉眼,已然一点点淡下去。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下唇,动作慢且懒,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耳边隔着一道木板,传来断断续续的键盘声。
节奏很乱。
时而飞快敲击,像是抓住了一丝头绪;时而骤然停驻,长久死寂。
五年了,他太熟这个声音。
顺畅的时候,利落干脆,一气到底;卡壳的时候,反复删改,犹豫僵持。
今夜明显是后者。
离停微微垂眼,长睫落出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深沉。
外人看宋惜,永远是温和、从容、事事稳妥的可靠模样。
只有他看得见这层温柔外壳底下,压着怎样的偏执与煎熬。
从前穿制服、守规矩、信正义的警察,如今困在一方书房,昼夜自苦。
没人逼他,没人催他,可他自己把自己锁死在这条路上,寸步不退。
离停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一下,两下,节奏极轻。
他不慌,不急,不闯,不问。
他向来擅长等。
等对方疲惫,等对方破绽,等对方绷不住露出一丝真实软肋。
客厅时钟秒针流转,滴答细响混着隐约的键盘声,漫过漫长深夜。
约莫四十分钟后,书房里的敲击声彻底断绝。
彻底、干净,一点余响都不剩。
紧接着传来椅子往后拖动的低哑声响,还有纸张被轻揉的细碎动静。
是烦躁,是僵局,是无可奈何的停滞。
离停这才缓缓抬起身。
他赤脚踩在厚地毯上,脚步轻得没有半点落地声,缓步穿过长廊。
走到书房门前,他没有直接推门。
指尖悬在门板上顿了半秒,才轻轻屈指叩了两下。
力度温柔,像纯粹担心的弟弟,而非步步窥心的旁观者。
屋内沉默两秒,才传来宋惜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压下去的疲惫。
“进。”
离停旋开门把手,侧身而入,顺手将房门轻合,留一道细缝透气。
书房灯光亮得刺眼,白炽灯全开,照亮满桌堆叠的资料与笔记。
桌面依旧整齐,分类清晰,边角对齐,半点不乱。
哪怕心绪烦躁,多年警务刻下的规整习惯,依旧刻在骨里。
宋惜坐在黑色办公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双肘抵着桌沿,十指交叉抵在眉心,指节微微泛白。
肩线绷得笔直,脊背却悄悄塌了一点,是极致疲惫才有的松懈。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眼看来。
眼底还凝着解不开的滞涩,撞上离停干净温顺的目光,瞬间柔了大半。
“怎么过来了?”宋惜松开眉心,嗓音略哑,轻轻呼气。
“不是让你困了就先睡吗。”
离停走到桌边一侧站定,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视线扫过他眼下加深的青黑、紧绷的下颌、略显苍白的肤色。
面上是纯粹担忧的乖巧神色,眼底却是条理清晰的快速复盘。
“我睡不着。”离停轻声答。
他抬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小动作自然无害。
“外面太安静了,我听见你这边停了很久,怕你又熬得心烦。”
宋惜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睛,心头轻轻一软。
明明自己深陷僵局,被数据逻辑堵得喘不过气。
可少年简简单单一句惦记,就能压下大半心头燥火。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用力按了按酸胀的穴位。
“没熬。”
宋惜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自嘲。
“是卡住了,推不动,只能停下来。”
离停顺着他的话,微微凑近半步,视线落在满屏公式上。
他看得飞快,扫过几行便故作茫然地眨眨眼,一副完全看不懂的模样。
“很难吗?”
“嗯。”宋惜淡淡应声,不愿多谈,快速把页面最小化。
遮挡动作很快,行云流水,看似随手操作,实则刻意防备。
离停全部看在眼里,心底了然,面上半点不露。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宋惜放在桌面的手背。
指尖微凉,贴着对方温热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又卡住好几天了,对不对?”
宋惜指尖微僵,下意识想躲开,又硬生生忍住。
他垂眸看着少年搭在自己手背上的纤细指尖,喉间微涩。
“你观察得这么细?”
“我天天跟你住一起啊。”离停微微歪头,语气软得理所当然。
“你烦不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开心不开心,累不累,撑不撑得住,我都知道。”
几句话说得乖巧又贴心,懂事得过分。
宋惜心头愧疚瞬间漫上来,压过方才大半焦躁。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压力影响到离停。
五年前毅然辞职闭门,就是想把所有风波、所有风险独自扛住。
他抬反手,轻轻包住离停的指尖,掌心温柔裹住微凉的手。
力道很轻,是习惯性的安抚、纵容、疼惜。
“别担心,就是普通瓶颈,过两天说不定就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离停轻轻蹙眉,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宋惜握着,指尖微微蜷了蜷,小动作软糯。
“上次你这么说,熬了整整半个月。”
“上上次,熬到凌晨四点,第二天脸色白得吓人。”
“哥哥,你根本不会放过自己。”
句句属实,件件戳心。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单纯陈述他亲眼看见的事实。
宋惜一时语塞,看着他澄澈的眼睛,竟无从辩驳。
他只能轻轻叹气,拇指摩挲着离停的手背,动作温柔安抚。
“我尽量调整,好不好?”
“不好。”离停轻轻摇头,语气认真。
他抬眼直视宋惜,目光干净透亮,坦荡得让人卸下心防。
“调整没用,你根本停不下来。”
“你今天白天刻意陪我放松,是你五年最奢侈的休息。”
“可你脑子一刻都没停过,对不对?”
宋惜心口猛地一震。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