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欺人,白茫茫了河道中心。檐下伞高低。
一众金人护卫撑着伞,随耿兰雪出了船舱。
罗玉轸和耿兰雪站在船头甲板,俯瞰那人乘一艘更小的扁舟来登船。
琉璃绿瓦的船檐旁惹了沙泥,水上潮湿,长出一株小巧的凤尾蕨??。兽面纹的瓦当处偏斜出一油纸伞,走上来一锦帽貂裘的男子。
芦简掀了一侧衣摆,露出袍下的暗红绸袴子,笼统的豹饰青黑圆领袍,铜铁革带上绑了一柄弯刀,一支灰白狼尾,一只箭筒和一火石袋子。
伞面把脸挡住了,只看得到一侧青涩稍尖的下巴。看着年龄不大,是个年轻金人男子。
罗玉轸往耿兰雪身前靠了靠,没了逞强要会一会耿兰雪前追求者的意思。
这带刀的金人,她不好惹啊。
杀威风的话,罗玉轸想:要不主郎听听算了?
罗玉轸看耿兰雪,耿兰雪眉目很淡,端着手,玉雪一样的下颌藏进狐尾围脖里,他半阖眉目,俯了罗玉轸一眼,知道这小平人怂了。
真是没胆。
男人捻着手,轻轻一拽罗玉轸的领子,把人拽到他身后躲起。
伞下的人未语先笑,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容,三角眼,眼尾狭长上扬,眼瞳深黑阴鸷,暗沉沉到令人发怵。
这人面容生的灵俏精致,气质却像地狱爬出的鬼一般。
罗玉轸扒着耿兰雪的宽博大袖,庆幸自己没有为争一口气硬磕上。不过,输人不能输气势,罗玉轸捏紧拳头,从耿兰雪背后稍稍站了出来,抿着唇,瞪那登徒子。
如果他敢对耿兰雪举止不轨,她就冲出去往他下三路猛踹。
芦简没意识到罗玉轸的存在。
眼神光全凝在耿兰雪身上,看不着背后的影子。
他比耿兰雪还高上一头,耿兰雪又比罗玉轸高上一个肩膀,这样就显得罗玉轸分外娇小,又穿粉白,只像耿兰雪身后的一片衣角。
“许久不见,知常。在都城过的可好?”金人问道。
知常是耿兰雪的字,罗玉轸却很少听人这样唤过耿兰雪。
心里的小揪揪冒出来,像发芽的苗,顶的罗玉轸心窍不适。
她站得更出来,手指还捏着耿兰雪衣摆,故作吸引地咳嗽一下。
耿兰雪嗯一声:“过得爽快,不劳你费心。芦公子,你拦我的船有什么事?”
“怎这样冷淡,也不唤我一声寒争,显得生分。”
芦简笑眯了眼,年轻男人的面色,却有种沉浮官场十几年,老谋深算,狡兔三窟的诈邪,“多少年的老朋友。你回魏博,我还不能顺路来接你?”
耿兰雪眼皮都懒得掀。
什么老友,芦简岂能与他相提并列,他家世清白,出身十世显贵,芦简攀附权贵,昧上瞒下才有体面。
若不是想刺激两下罗玉轸,这人根本不配见到他的面。
罗玉轸被耿兰雪拉到身前,耿兰雪倒也不避讳,像没了骨头全身压在罗玉轸身上,从背后环住罗玉轸的腰,将他下巴搁在罗玉轸脑袋顶上。
罗玉轸晕了三天,今早刚有气血,活蹦乱跳地洗了澡,梳了好看的垂发双环髻。
此时身上有耿兰雪熟悉的皂荚香味还混着牛奶酥的淡甜。
耿兰雪真的不避讳别人如何看他,鼻尖往罗玉轸发里去蹭,深嗅罗玉轸的香味。
其实比起阴郁系的芦简,耿兰雪更像个依赖罗玉轸的变态。
罗玉轸还懵着,眼睛睁得大大,不知如何就被耿兰雪提到了他身前,夹在他和芦简面对面的中间。
“有事说事。”耿兰雪依旧冷淡,“没事快滚。”
芦简一笑:“你这性子还和以前一样,成了婚也不收敛?”
耿兰雪:“废话连篇。莫不是身上欠,想挨刀子?”
“哈哈哈,”芦寒恃乐道,“哪能。我就是想知常你了,特意打听,赶早来接你去你族兄那里探看。怎么?成了别人家的玉人,有了金玉大防,我来见你一面都不肯?”
芦简阴鸷眸光扫过男人怀里的罗玉轸。
他嗅觉敏感,没察觉出空气里除了耿兰雪淡淡薄荷清香之外的其余香味,知晓罗玉轸是个平人。
至于耿兰雪怎么愿意抱一个平人,芦简还没有疑心,只当耿兰雪冬日精神不佳,人懒散,把打扮绮丽雅美的童侍当做拄拐。
罗玉轸颅顶痒痒,耿兰雪和她在外人前秀恩爱。
她害羞了,对耿兰雪说:“外面冷。我们进房说吧。”
耿兰雪嗯,转头牵住罗玉轸进了船舱待客饮茶的兰室。
芦简察觉出不对劲的古怪,耿兰雪这贵玉人心高气傲,端的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心态,怎么一个平人突然讲话,他就听从了。
芦简想起自己为贪图权力,曾经按照他干爹,也是他亲爹的说法,求娶过这恶毒玉人。
奈何当时他并未在政坛取得成绩,刚被李大元帅从芦家认回不久,也不怎么受李大元帅的重视。又因原先受芦家主郎磋磨阻碍,成了一个结巴,说话期期艾艾,叫人看低他。
他被耿兰雪踹进过鱼塘,脸糊污泥地站起,任由世家子弟扇他耳光,奚落他是只丑陋赖克包。
之后他一气之下冒逆进入耿兰雪的房间,想“再诉衷肠”,耿兰雪自床榻惊醒,一刀拔起,将他一侧胸肋骨刮伤了去。
耿兰雪直言他是个贱种,名分卑劣,做事阴险,他岂会嫁给蚊蚋之流,污他高门血液。
那事闹的很大,耿兰雪要斩了芦简双臂,还好李大元帅亲自来魏博为金人儿子求情,耿兰家才放过芦简。
耿兰氏族的面子不能驳,李敬节度草莽出身,与门庭恩荫的世家不能比。
耿兰肃为自己的玉人儿子立下规矩,芦简不得现于魏博,否则枭首斩马于槊下。
芦简从此规行矩止,不再逾矩。可能是真心痴恋耿兰雪,耿兰雪出嫁前以“挚友”身份赠送了他一笔十个箱笼的厚礼,他从没出现在魏博。
但不知为何今日,在靠近魏博镇前的河道截留耿兰雪。
奴仆为芦简看坐。
耿兰雪坐在礼堂高位,芦简坐在左侧下位。
耿兰雪的平人童侍站在男人身侧,芦简因为站位的关系去打量罗玉轸的面容。
原来矮子并非童侍,而是一娇小畸形的成人平女。
面貌是好的,玉肌雪肤,唇色红艳,眉目圆润的乖伶,有些不知世情的纯粹。
平人女子背手在后面,居然是用身子在挡住芦简打探耿兰雪神色的视线,芦简蓦地沉眸一觑,虚眯的眼光内,耿兰雪的手指居然挠着平人女人的手心。
二人真是很有趣味。
芦简心里又气又怪,眉眼愈戾。
耿兰雪恶毒但端庄,何曾陪过一个普通平人做小孩姿态嬉戏,想必他那乖离恣意的性子,多半是还背着北成霜在自己房里,养了一个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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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两人共同认识的金玉旧识聊天,芦简和耿兰雪寒暄。
大部分时间是芦简在讲。
想起曾经差点被耿兰雪砍下手臂,芦简谈及如今他在卢龙的权臣地位,又说起要去与河北三镇毗邻的羁縻州当差,做都护,驻军统管幽州,营州等地。
他生父为节度使,大元帅,如今他也不同于在芦家受苦受难的小白菜,陪父亲杀了几次敌,能带兵平叛河朔以北的胡番杂居区域,有功勋和圣人承诺的节度使留后旌节在身。
从羁縻州回来,他就可以接替李大元帅的位置。
罗玉轸听的一愣一愣,庆幸这人说话自满,并不避讳她,听他吹牛像听喜某玛雅的有声书,给她开了眼。
她知道羁縻州是什么地方。
耿兰雪在出发前就同罗玉轸普及了外界知识,羁縻州是少数民族居住地,有当地部族首领世袭的都督,高度自治。
但是大都督上头还有个官,叫都护,是由太兴皇帝任命。
他比人家本地人的官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