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重来人不见,一廊明月照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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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老门主赶到听澜阁时,院门已经打开,檐下那盏多年未曾点亮的风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暖黄灯影落在白梅枝头,映着树下那副落满薄尘的残局,也映着半开的房门。
他站在院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十五年了。
自从沈蘅离开以后,听澜阁虽然始终有人打扫,却再没有真正住进过旁人。
院中花木照旧生长,旧琴依然悬在墙上,那盘未曾下完的棋也始终停在那里。
仿佛主人不过离开几日,随时都会从水廊另一头回来。
可老门主心里清楚,这座院子已经空了太久。
久到当年跟在沈蘅身后练剑的孩子,如今都已成了门中独当一面的弟子;
久到临水石阶几经修葺,檐下铜铃换过绳结,只有那盘棋,仍旧停在十五年前的模样。
宿川公与沈照霜随在他身后,谁都没有开口。
三人穿过梅树下的石径,缓缓走向听澜阁。
尚未靠近,老门主便看见了房中的人影。
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画像之前。
她身量纤细,怀中抱着一张古琴,鬓边斜簪着两枚银色分水刺。
灯影从侧面落下来,将她安静的眉眼与墙上那幅旧画一同映入夜色。
老门主的脚步骤然停住。
画中少女不过十四岁。
月白衣衫被江风吹起,红色发带垂落肩后,鬓边也是同样的两枚银刺。
她站在船头回身望来,眉眼明亮,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她困住。
画下的人与画中的人并不像。
裴清漪的眉眼更加安静,也没有沈蘅年轻时那种近乎锋利的飞扬意气。
可当她抱琴站在听澜阁中时,老人仍然恍惚了一瞬。
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那两枚分水刺终于回来了。
十五年前,沈蘅将它们带离汉水,此后便再没有踏进过流云坞。
如今旧物重新出现在眼前,佩戴它们的却已经是另一个姑娘。
老门主握着鹤杖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些。
水铃先听见脚步,回过头来,神色微变。
“门主?”
裴清漪也抬起头,朝门外望来。
老门主没有立即进去,只隔着尚未散尽的灯影,静静看着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眉眼上,又落向鬓边的分水刺,最后停在她怀中的琴上。
那一瞬,老人眼底像有什么埋藏了太久的旧影,被灯火一点一点翻了出来。
很多年前。
沈蘅第一次离开汉水远游归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少女一身月白长衣,红色发带被江风吹得高高扬起,站在船头隔着半片水湾便朝岸上挥手。
而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一身青衣,腰间佩玉悬剑,身旁牵着青骢。
马背原本驮着琴囊与旧书箱。
船靠岸以后,他便将琴取下,安静抱在怀中,随沈蘅一道踏上流云坞的水廊。
那人眉目温润,站在汉水月色与满门刀剑之间,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不像江湖人。
倒更像从洛阳旧日的诗书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温润、清贵,却又隔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遥远。
可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打量他,他始终只是安静站在沈蘅身后。
不争、不辩,也不曾显出半分局促。
老门主第一次见到裴修时便知道,这不是一个寻常读书人。
那一夜,裴修便是这样抱着琴,第一次走进了流云坞。
老门主望着裴清漪怀中的忘归,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风从半开的竹窗吹进来,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他才像忽然从旧梦中醒来。
裴清漪抱拳行礼。
“晚辈裴清漪。”
老门主看着她。
良久,才轻轻点头。
“路上受苦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就好。”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等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个姑娘。
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听澜阁前,等着沈蘅从外面回来。
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院中的白梅开了又谢,江上风灯亮了又灭。
他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清漪抬起头。
老人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许多问题忽然都说不出口,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
声音停了很久。
“这些年,还好吗?”
裴清漪轻轻点头。
“娘亲一直都很好。”
老门主闭了闭眼。
一直握紧鹤杖的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很好。
至少这些年,她过得很好。
至少离开流云坞以后,她没有像门中许多人曾经猜测的那样,被裴修抛下,也没有一个人流落在陌生山河之间。
可那一丝短暂的宽慰很快又沉了下去。
既然过得很好,为什么十五年都不曾回来?
为什么连一封信也没有?
他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情,不该在这样一个刚刚抵达的夜晚追问;
而眼前的姑娘走了这样远的路,也不该一进流云坞,便被迫承受上一辈所有未曾说完的旧事。
而当他的视线缓缓移开时,又看见了站在裴清漪身后的沈归。
少年一身墨色长衣,幕帷低垂,夜色与灯影遮去了大半神情。
他没有站得太近,却始终停在裴清漪身后几步之外,像一路以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既不越过她,也不会离她太远。
可不知为何,老门主看见他的第一眼,竟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抱着琴、陪沈蘅一起回汉水的年轻人。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话少。
也一样,总习惯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只是当年的裴修身上,更多的是温润与平和。
哪怕身处陌生的江湖门派,也始终从容安静。
眼前这个少年虽看不清面容,却总觉得太冷了些。
像一路风雪尚未从身上散尽,连沉默之间,都压着一层无法真正放松的戒备。
仿佛只要四周稍有异动,他便会立刻挡到裴清漪身前。
老人看了片刻。
目光又越过沈归,落在更后方的王悦身上。
年轻公子正抱臂倚在水廊边,明明一路风尘,眉眼之间却仍带着几分散漫随性。
见老人望过来,他才放下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礼数没有半分错处,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依旧藏不住世家子弟天生的风流与洒脱。
老门主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许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群年轻人,披着满身风月与江湖气,笑着踏进流云坞。
有人佩剑,有人抱琴,有人执扇而笑。
也有人站在水廊尽头,隔着风灯与月色,高声唤沈蘅的名字。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日子还很长。
长到今日离开,明年春天总还能回来。
长到无论山河如何变化,汉水边总还会有重逢的一日。
可后来,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再没有踏进过这座水湾。
听澜阁中安静了许久。
老门主终于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像。”
那声音太低,低得几乎无人听清。
宿川公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位老人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容貌。
不是裴清漪像沈蘅,也不是沈归像裴修。
而是眼前这群年轻人站在一起的模样,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些尚未被乱世拆散的故人。
老门主很快移开目光,像是忽然不敢再多看。
“今晚太晚了,先休息吧。”
他说完以后,目光重新落回裴清漪身上。
这一次,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短暂的恍惚,只余下一种积压多年、无法真正掩去的疲惫。
“明日,我再见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听澜阁。
行至院门前时,脚步又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檐下那盏重新亮起的风灯。
“听澜阁许久没有亮灯了。”
声音低沉地落在夜色中。
“今晚,总算亮了。”
老人没有再说,只是转过身,沿着水廊缓缓向外走去。
宿川公沉默地跟在一旁。
风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色静静落在廊外水面,而老门主眼前,却像仍停着很多年前的旧影。
那时候,沈蘅已经在听澜阁住了许多年。
春日水暖时,她喜欢倚着栏边练分水刺,足尖踩过水廊木桩,一练便是大半日;
等真正练累了,便把兵器往廊下一丢,赤脚坐到石阶边,将双足浸进汉水里。
而裴修被安置在听澜阁东侧的小阁以后,这座原本只听得见刀剑与水声的临水院落,渐渐多了琴音。
他大多数时候都坐在东侧小阁中,临窗抚琴。
汉水风从竹林深处吹进来,琴声便也顺着水廊,一路散入山水夜色。
沈蘅总嫌他的琴弹得太静。
每次听见,便从廊外翻窗进去,伸手按住他的琴弦。
“又在想什么?”
裴修抬眼看她。
“不曾想什么。”
沈蘅从来不信。
“你每次这样弹琴,就是心里有事。”
裴修便轻轻笑了。
“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沈蘅坐到窗沿上,红色发带垂落在肩后。
“我怎么知道?你们读书人的心思,比汉水最深的漩涡还难猜。”
嘴上这样说,她却不再闹了。
只坐在那里,安静听他将剩下的曲子弹完。
那时,流云坞中很多人都说,大小姐从小谁的话都不肯听,偏偏裴修一开口,她便会停下来。
而裴修对谁都温和,却只有看见沈蘅时,眼底才会真正带上笑意。
只是当年的老门主与宿川公,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他们第一次见到裴修,便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琴师或游学书生。
他出身北地高门。
读书太多,见得也太远。
他可以暂时坐在汉水边抚琴,可以陪沈蘅看一季春水,却未必能一生只守着一座流云坞。
而最初,门中众人不愿接纳他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他不会武。
清水门以水上武学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