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弟子自幼便习轻身、短兵与水势。
哪怕只是掌船记账的外门弟子,也多少有几分自保之力。
裴修却只会骑射。
他的骑术很好,挽弓时手也很稳。
可一旦离开平地,踏上汉水中的浮台与舟船,便与一个初学者没有多少分别。
他不懂内力,也不会轻功,腰间虽然悬着一柄长剑,却从未真正学过剑术。
第一次随沈蘅登上巡江船时,船身恰被暗流推得向右一偏。
裴修虽然很快稳住了身形,落脚却仍旧慢了半步。
旁边几名年轻弟子见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沈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几人立刻敛去笑意。
她伸手握住裴修的手腕,将他带到船身中段。
“不会便学。谁生下来就会在水上走?”
裴修低头看着脚下仍随水波轻晃的甲板,片刻后认真问道:
“方才船身向右偏时,我仍将力落在右足,所以才慢了半步?”
沈蘅微微一怔。
“你第一次上来,便看出来了?”
裴修抬眼望向她。
“应当如何改?”
沈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先别想着压住它。”
她牵着他向左侧退了半步,船身也随着水势重新落平。
“水不会听你的,你得先听水的。”
裴修低声重复了一遍。
“先听水的。”
那以后,他偶尔也会独自乘小舟练习,慢慢学着辨认水势。
可无论学得多认真,门中许多人依旧认为,这样一个不会内力、也不懂江湖武学的读书人,实在太过文弱。
沈蘅十四岁便随老门主清剿汉水十三寨。
刀剑、风浪与险滩,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寻常事。
她将来要接掌整个清水门,也注定要守住汉水两岸的船路与秩序。
而裴修要想在急流中的船头站稳,却仍需要从头学起。
老门主曾问沈蘅:
“若你在江上遇险,他能护住你什么?”
沈蘅当时正坐在窗边擦拭分水刺,闻言连头也没有抬。
“我为什么要他护?”
沈蘅将擦净的分水刺重新插回发间,抬眼看向他。
“我要的是我喜欢的人,又不是替自己挑护卫。”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
提起自己的心意时,却比许多成年人都更清楚。
老门主真正担忧的,却并不只是裴修不会武。
不会武,可以学。
无法适应江湖,也未必不能慢慢习惯。
真正让他与宿川公无法放心的,是裴修这个人本身。
裴修从来不曾详细说过自己的出身,只说祖籍河东,曾在洛阳生活多年。
可他的谈吐、教养与眼界,都绝不可能来自寻常门第。
他熟悉朝廷制度,也熟悉北地山川。
听门中人谈起某处水道,他往往只问几句,便能推断那条水路通向何处,沿岸有多少郡县,又能转运多少粮食。
那一年,北方流民骤然南下,沿岸几处渡口粮仓告急,门中众人为如何分粮争执不休。
裴修只在旁边听了片刻,便重新铺开水路图。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逐一问清各处分舵尚有多少存粮、船只每日可行多少里,又有多少老弱无法继续南下。
随后,他重新划出了三条转运水路。
哪一处先放粮;
哪一处只留数日口粮;
哪几条商船暂时停运,改送流民;
连每一处渡口需要几日周转,都算得清清楚楚。
屋中安静了很久。
宿川公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看似只会抚琴读书的年轻人。
那一刻,他们便更加确定。
裴修绝不是一个能够永远隐没于山水之间的普通书生。
他看似淡泊,心中却装着太多东西。
他会在听见北地城破的消息以后彻夜不眠,也会因为沿岸流民无粮,在灯下重新推算一整夜的水路。
他离开洛阳,不是因为不懂天下。
恰恰是因为懂得太多,也看得太清楚,才会在理想崩塌以后生出茫然。
可一个真正看见过天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永远隐没于汉水?
有一日,老门主与宿川公经过山亭,恰好听见沈蘅问裴修:
“你是不是还想回北边?”
裴修沉默片刻。
“没有。”
“你说谎。”
沈蘅倚在栏边,望着他。
“你每次听见北边的消息,夜里的烛火都要很晚才会熄。”
裴修没有再辩解。
山风穿过亭外松林。
许久以后,他才低声道:
“我只是觉得,世间总该有人做些什么。”
沈蘅问:
“那个人一定要是你吗?”
裴修望着远处山河,没有回答。
便是那一刻,老门主真正意识到,流云坞或许能够留住裴修一时,却未必能够成为他一生的边界。
这样的人或许不会为了高官厚禄回到朝堂,也不会因为帝王的一纸诏书便舍弃如今的一切。
可倘若有一天,天下再乱,黎民涂炭;
倘若真有一件事触及了他心中仍未熄灭的道义,他便可能重新走入乱世。
甚至明知前方九死一生,也依旧会去。
宿川公后来曾单独劝过沈蘅。
那时,他仍是总舵执事长老,掌管流云坞与外门诸务,也最清楚少门主之位意味着什么。
“裴修如今停在这里,是因为你。”
“可一个心中装着天下的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座流云坞。”
沈蘅静静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所以呢?”
宿川公道:
“趁你们尚未走得太远,放他走。”
沈蘅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你们怕他有一日会离开我,所以便要我现在先离开他?”
宿川公没有回答。
这件事最终还是传到了老门主耳中。
那一日,老人亲自将沈蘅叫到了观云阁。
他没有再问裴修究竟出自何门何族,只沉声道:
“你是清水门少门主,汉水才是你应当守的地方。”
沈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水湾。
“若他有一日真要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陪他一起去?”
“因为这里才是你的家。”
沈蘅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许久以后,她才轻声问道:
“若这里当真是我的家,为什么我喜欢一个人,还要先问他能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老门主一时没有说话。
沈蘅却已经转过身。
鲜红发带被山风吹过肩后。
“他以后会不会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想与他在一起。”
春祭过后,老门主曾单独见过裴修一次。
他没有追问裴修在河东的真正出身,也没有问他为何离开洛阳,只隔着一张茶案,沉声问道:
“你可愿永远留在汉水?”
裴修沉默了很久。
窗外水声不断。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眼。
“晚辈愿意留下。”
老门主目光微沉。
“我要问的,是永远。”
裴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晚辈不敢以永远相欺。”
他此刻愿意留在沈蘅身边,也愿意留在汉水。
可这世上没有人能看清一生,更不该用一句自己无法确定的承诺,换取旁人的接纳。
老门主听懂了他的意思。
也正因听懂,心里才愈发沉重。
裴修没有说谎。
可裴修不肯许下“永远”,正说明他心中确实还有未曾放下的山河与天下。
后来沈蘅知道了这场谈话。
她没有责怪裴修。
反而比从前更加坚定。
因为她明白,老门主要的并不是裴修此刻真心留下,而是要他亲口保证,从此割舍心中所有未了之事,只属于流云坞。
可那样的裴修,也便不再是她所喜欢的裴修。
那场谈话以后,流云坞中的春色一日深过一日,两人之间却都没有再提“留下”二字。
而后来,也正是在听澜阁。
沈蘅第一次说,她想离开汉水。
那一夜,山中下着雨。
雨丝顺着檐角一线线落入汉水,远处山雾朦胧,整座流云坞都沉在潮湿的夜色之中。
裴修抱琴坐在廊下。
琴弦已经调好,却始终没有弹。
沈蘅靠着栏杆看水,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问道:
“若我离开流云坞,随你浪迹天涯,你可愿意?”
裴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看了她很久。
而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夜,流云坞中无人知道他们究竟说过什么。
众人只知道,第二日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听澜阁的院门便已经打开。
沈蘅带走了那两枚分水刺、一柄长剑,以及几件简单行装。
裴修依旧牵着那匹青骢,马背上驮着琴囊与旧书箱。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晨雾尚未散尽时,带着青骢登上离坞的渡船,沿着春水缓缓驶出水湾。
老门主站在观云阁最高处。
宿川公陪在他身后。
谁都没有出声挽留。
他们只是隔着重重晨雾,看着那条渡船越过山角,一点一点消失在汉水之上。
此后一年、两年、五年、十五年。
听澜阁里的白梅开了又谢,檐下风灯亮了又灭。
那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今夜,那两枚被沈蘅带走的分水刺,终于重新出现在听澜阁中。
可戴着它们的,已经不是沈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