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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流云旧梦[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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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中弟子自幼便习轻身、短兵与水势。

哪怕只是掌船记账的外门弟子,也多少有几分自保之力。

裴修却只会骑射。

他的骑术很好,挽弓时手也很稳。

可一旦离开平地,踏上汉水中的浮台与舟船,便与一个初学者没有多少分别。

他不懂内力,也不会轻功,腰间虽然悬着一柄长剑,却从未真正学过剑术。

第一次随沈蘅登上巡江船时,船身恰被暗流推得向右一偏。

裴修虽然很快稳住了身形,落脚却仍旧慢了半步。

旁边几名年轻弟子见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沈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几人立刻敛去笑意。

她伸手握住裴修的手腕,将他带到船身中段。

“不会便学。谁生下来就会在水上走?”

裴修低头看着脚下仍随水波轻晃的甲板,片刻后认真问道:

“方才船身向右偏时,我仍将力落在右足,所以才慢了半步?”

沈蘅微微一怔。

“你第一次上来,便看出来了?”

裴修抬眼望向她。

“应当如何改?”

沈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先别想着压住它。”

她牵着他向左侧退了半步,船身也随着水势重新落平。

“水不会听你的,你得先听水的。”

裴修低声重复了一遍。

“先听水的。”

那以后,他偶尔也会独自乘小舟练习,慢慢学着辨认水势。

可无论学得多认真,门中许多人依旧认为,这样一个不会内力、也不懂江湖武学的读书人,实在太过文弱。

沈蘅十四岁便随老门主清剿汉水十三寨。

刀剑、风浪与险滩,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寻常事。

她将来要接掌整个清水门,也注定要守住汉水两岸的船路与秩序。

而裴修要想在急流中的船头站稳,却仍需要从头学起。

老门主曾问沈蘅:

“若你在江上遇险,他能护住你什么?”

沈蘅当时正坐在窗边擦拭分水刺,闻言连头也没有抬。

“我为什么要他护?”

沈蘅将擦净的分水刺重新插回发间,抬眼看向他。

“我要的是我喜欢的人,又不是替自己挑护卫。”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

提起自己的心意时,却比许多成年人都更清楚。

老门主真正担忧的,却并不只是裴修不会武。

不会武,可以学。

无法适应江湖,也未必不能慢慢习惯。

真正让他与宿川公无法放心的,是裴修这个人本身。

裴修从来不曾详细说过自己的出身,只说祖籍河东,曾在洛阳生活多年。

可他的谈吐、教养与眼界,都绝不可能来自寻常门第。

他熟悉朝廷制度,也熟悉北地山川。

听门中人谈起某处水道,他往往只问几句,便能推断那条水路通向何处,沿岸有多少郡县,又能转运多少粮食。

那一年,北方流民骤然南下,沿岸几处渡口粮仓告急,门中众人为如何分粮争执不休。

裴修只在旁边听了片刻,便重新铺开水路图。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逐一问清各处分舵尚有多少存粮、船只每日可行多少里,又有多少老弱无法继续南下。

随后,他重新划出了三条转运水路。

哪一处先放粮;

哪一处只留数日口粮;

哪几条商船暂时停运,改送流民;

连每一处渡口需要几日周转,都算得清清楚楚。

屋中安静了很久。

宿川公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看似只会抚琴读书的年轻人。

那一刻,他们便更加确定。

裴修绝不是一个能够永远隐没于山水之间的普通书生。

他看似淡泊,心中却装着太多东西。

他会在听见北地城破的消息以后彻夜不眠,也会因为沿岸流民无粮,在灯下重新推算一整夜的水路。

他离开洛阳,不是因为不懂天下。

恰恰是因为懂得太多,也看得太清楚,才会在理想崩塌以后生出茫然。

可一个真正看见过天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永远隐没于汉水?

有一日,老门主与宿川公经过山亭,恰好听见沈蘅问裴修:

“你是不是还想回北边?”

裴修沉默片刻。

“没有。”

“你说谎。”

沈蘅倚在栏边,望着他。

“你每次听见北边的消息,夜里的烛火都要很晚才会熄。”

裴修没有再辩解。

山风穿过亭外松林。

许久以后,他才低声道:

“我只是觉得,世间总该有人做些什么。”

沈蘅问:

“那个人一定要是你吗?”

裴修望着远处山河,没有回答。

便是那一刻,老门主真正意识到,流云坞或许能够留住裴修一时,却未必能够成为他一生的边界。

这样的人或许不会为了高官厚禄回到朝堂,也不会因为帝王的一纸诏书便舍弃如今的一切。

可倘若有一天,天下再乱,黎民涂炭;

倘若真有一件事触及了他心中仍未熄灭的道义,他便可能重新走入乱世。

甚至明知前方九死一生,也依旧会去。

宿川公后来曾单独劝过沈蘅。

那时,他仍是总舵执事长老,掌管流云坞与外门诸务,也最清楚少门主之位意味着什么。

“裴修如今停在这里,是因为你。”

“可一个心中装着天下的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座流云坞。”

沈蘅静静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所以呢?”

宿川公道:

“趁你们尚未走得太远,放他走。”

沈蘅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你们怕他有一日会离开我,所以便要我现在先离开他?”

宿川公没有回答。

这件事最终还是传到了老门主耳中。

那一日,老人亲自将沈蘅叫到了观云阁。

他没有再问裴修究竟出自何门何族,只沉声道:

“你是清水门少门主,汉水才是你应当守的地方。”

沈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水湾。

“若他有一日真要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陪他一起去?”

“因为这里才是你的家。”

沈蘅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许久以后,她才轻声问道:

“若这里当真是我的家,为什么我喜欢一个人,还要先问他能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老门主一时没有说话。

沈蘅却已经转过身。

鲜红发带被山风吹过肩后。

“他以后会不会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想与他在一起。”

春祭过后,老门主曾单独见过裴修一次。

他没有追问裴修在河东的真正出身,也没有问他为何离开洛阳,只隔着一张茶案,沉声问道:

“你可愿永远留在汉水?”

裴修沉默了很久。

窗外水声不断。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眼。

“晚辈愿意留下。”

老门主目光微沉。

“我要问的,是永远。”

裴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晚辈不敢以永远相欺。”

他此刻愿意留在沈蘅身边,也愿意留在汉水。

可这世上没有人能看清一生,更不该用一句自己无法确定的承诺,换取旁人的接纳。

老门主听懂了他的意思。

也正因听懂,心里才愈发沉重。

裴修没有说谎。

可裴修不肯许下“永远”,正说明他心中确实还有未曾放下的山河与天下。

后来沈蘅知道了这场谈话。

她没有责怪裴修。

反而比从前更加坚定。

因为她明白,老门主要的并不是裴修此刻真心留下,而是要他亲口保证,从此割舍心中所有未了之事,只属于流云坞。

可那样的裴修,也便不再是她所喜欢的裴修。

那场谈话以后,流云坞中的春色一日深过一日,两人之间却都没有再提“留下”二字。

而后来,也正是在听澜阁。

沈蘅第一次说,她想离开汉水。

那一夜,山中下着雨。

雨丝顺着檐角一线线落入汉水,远处山雾朦胧,整座流云坞都沉在潮湿的夜色之中。

裴修抱琴坐在廊下。

琴弦已经调好,却始终没有弹。

沈蘅靠着栏杆看水,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问道:

“若我离开流云坞,随你浪迹天涯,你可愿意?”

裴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看了她很久。

而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夜,流云坞中无人知道他们究竟说过什么。

众人只知道,第二日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听澜阁的院门便已经打开。

沈蘅带走了那两枚分水刺、一柄长剑,以及几件简单行装。

裴修依旧牵着那匹青骢,马背上驮着琴囊与旧书箱。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晨雾尚未散尽时,带着青骢登上离坞的渡船,沿着春水缓缓驶出水湾。

老门主站在观云阁最高处。

宿川公陪在他身后。

谁都没有出声挽留。

他们只是隔着重重晨雾,看着那条渡船越过山角,一点一点消失在汉水之上。

此后一年、两年、五年、十五年。

听澜阁里的白梅开了又谢,檐下风灯亮了又灭。

那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今夜,那两枚被沈蘅带走的分水刺,终于重新出现在听澜阁中。

可戴着它们的,已经不是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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