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水风来吹旧雪,一人回首见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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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裴修二十一岁。
北地已乱,洛阳城中的清谈、诗酒与高门旧梦,都像被一场长风骤然吹散。
有人仍在谈《老》《庄》,有人依旧高坐席间纵论天下,也有人相信,只要再换一位皇帝,再扶起一个宗室,这天下便还能回到从前。
裴修却知道,回不去了。
他并非没有读过圣贤书,恰恰相反,他读得太多。
幼时读《诗》,少年读《礼》,后来又读《春秋》、读史、读兵书,也读历代王朝的兴亡更替。
他曾经以为,只要读得足够多,书中总会有答案。
可后来,他亲眼看见八王相争,宗室自相残杀,士族彼此争权,百姓在一场又一场战乱中流离失所。
直到那时,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读过那么多书,却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天下。
于是,他离开了洛阳。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将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此去以后是否还会回来。
临行之前,一位族中长辈曾望着他,低低叹息一声。
“你这一走,可想好了?”
裴修只是整了整衣袖,向长辈郑重行了一礼,却始终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离开洛阳,还是在寻找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路南下,他没有投奔任何士族,也没有依照旧日门第去拜访名士,更没有刻意寻找什么隐居山林的高人。
他只是一路缓慢地向南走,看山,看水,也看人。
看那些仓皇逃亡的百姓,看那些在乱世之中依旧醉生梦死的高门子弟,也看这座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勉强维持着旧日繁华的人间。
后来有人问他,为何要离开洛阳。
裴修只是淡淡笑了笑。
“看得太久了。”
没有人听懂。
他也不曾再作解释。
入冬以后,他到了长安。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灞水却始终没有完全封冻,河面依旧缓缓流淌,来往商船与渡船在风雪之间穿行不息。
岸边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有流民,有商旅,有自北方仓皇逃来的世家,也有佩刀负剑、来历不明的江湖客。
人人都在赶路,却没有人知道,自己明日还能走到哪里。
裴修牵马立在灞水桥上,望着桥下缓缓东去的水流,忽然觉得,长安像极了如今的天下。
看上去依旧繁华,骨子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他原本只打算在此暂住几日,等风雪稍歇,便继续向南。
直到那一天,灞水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人群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紧紧护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衣衫褴褛,怀中还抱着一个已经摔裂的药罐,旁边的竹篮也被人一脚踢翻,几块干粮滚落在积雪与泥水之间。
几个醉汉围在祖孙二人身边,其中一人仍提着酒壶,满脸不耐。
“老东西。挡了爷几个的路,还敢瞪人?”
老人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因惊惧而不断发颤。
“几位郎君,小老儿这便走……”
话尚未说完,那只酒壶已经重重砸在他的脚边。
女孩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死死挡在老人身前,仰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喊道:
“不许打我阿翁!”
桥边围了不少人。
有人低声叹息,也有人露出不忍之色,却始终没有人敢真正上前。
毕竟,那几个醉汉腰间都佩着刀,一看便不是寻常人敢招惹的角色。
就在此时,桥上一名青衣青年牵着青骢缓缓而来。
马背上驮着琴囊与一只已经有些磨损的旧书箱,青年腰间佩玉,身侧悬着一柄长剑,风雪一路落在肩头,将青衣也染上了一层薄白。
他并没有纵马赶路,只是牵着缰绳缓缓而行,偶尔停下来望一眼灞水,再继续向前。
听见桥下的动静以后,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人群中央,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牵着马走了过去。
“几位,老人无心挡路,何必如此。”
几个醉汉回过头,见来人不过是个牵马佩剑的青衣书生,先是一愣,随即便哄笑起来。
“怎么?读书人也想学人行侠?”
其中一人伸手重重一推。
裴修被推得退了两步,却很快站稳身形。
他腰间虽然悬着长剑,却从未真正习过剑术,那柄剑随他一路南来,更像士人随身所佩之物,并非江湖人用来制敌的兵刃。
可他没有退开,神色也没有半分慌乱。
另一人冷笑道:
“滚开。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打。”
裴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仍旧温和,却没有半点退让。
“欺凌老弱,算不得本事。”
几人顿时大怒。
“找死!”
拳头已经迎面砸来。
就在这时,风雪像被什么骤然拨动了一下。
一道月白身影自桥头掠过,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只听见“啪”的一声,一只酒壶已经飞了出去,正正砸在那醉汉额头。
酒水混着雪花洒了满身。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额头猛然回身。
“谁?!”
众人纷纷回头。
桥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女。
她不过十五岁,一身月白长衣,墨发高高束起,只以一条鲜红发带系住。灞水风过,发带与腰间那枚同样鲜红的剑穗一同扬起,鬓边两枚银色分水刺则在漫天风雪中泛着清寒微光。
她肩上落着薄雪,显然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眉眼之间却不见多少疲惫,反而明亮得惊人。
其中一个醉汉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小丫头,滚远点。”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路走来,怎么总有人喜欢说这一句。”
她手上还拿着一个酒壶,喝了一口,便随手放到桥栏上。
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动手。
“我今日还要赶路,本来不想耽搁。”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人和女孩,又抬眸扫过面前几人,唇边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可偏偏让我撞见了。”
话音落下,她已经一步踏出。
长剑依旧未曾出鞘,剑鞘却已点在其中一人胸口。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跌入雪地。
剩下几人恼羞成怒,纷纷拔刀。
少女只轻轻侧身,脚下一转,剑鞘便借势横扫而出。
她看了一眼明晃晃的刀锋,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刀既然出了鞘,待会儿伤着哪里,可别怪我。”
不过十余息,几人已经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
少女手中长剑始终不曾真正出鞘。
她拍了拍手,低头看向几人,语气仍旧懒洋洋的。
“滚。”
“下回若再让我看见,便不会像今日这样容易了。”
几人不敢再多说一句,连滚带爬地逃入风雪,转眼便没了踪影。
少女这才转过身,蹲到祖孙二人面前。
她将散落在地上的干粮一块一块捡起,拍去沾在上面的雪,重新放回竹篮,又把那个已经裂开的药罐扶正。
药汁早已洒尽,罐身也碎得不能再用。
她看了片刻,轻轻叹道:
“可惜了。”
说完,她从腰间取下一小串铜钱,塞进老人手中。
“去重新买一副药吧。”
老人连忙推拒。
“使不得,使不得。”
少女已经笑着起身。
“拿着吧。再不走,方才那些人若又回来了,我可未必还在这里。”
老人眼眶发红,只得拉着孙女一再道谢,随后抱起竹篮,慢慢离开了桥边。
祖孙二人的身影渐渐走远以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灞水沿着积雪覆盖的河岸缓缓流过,偶尔传来船橹拨开水面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