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重新提起搁在桥栏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仿佛方才不过顺手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既不值得向人夸耀,也没有必要留在心上。
她转过身,准备继续赶路。
裴修却依旧站在原地。
他出身世家,自幼所见的女子,大多端庄娴雅,诗书礼乐皆有所长。
这些年独自南行,也见过不少佩刀负剑的江湖女子,其中不乏豪爽利落、快意恩仇之人。
可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少女。
她身上没有半分刻意为之的洒脱,也没有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惯有的张扬意气。
她只是看见有人受欺,便自然地走了出来;事情解决以后,又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
仿佛天地之间,本就应该如此。
风雪渐渐大了。
少女的月白长衣上落了一层细雪,唯有鲜红发带与腰间剑穗仍在灞水风中轻轻扬起,像漫天雪色里忽然出现的一点春光。
裴修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一路南来,他见过太多被乱世裹挟着向前的人。
有人为了权势奔走,有人为了一口粮食仓皇逃亡,也有人只求活下去,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低头。
唯独眼前这个姑娘,似乎从来没有被什么推着走。
她觉得事情应该做,便立刻去做;觉得路还该继续,便继续向前。
至于前方究竟有什么,她似乎从不急着知道。
旁人畏惧的刀剑、身份与后果,在她眼里仿佛都只是抵达结果之前,需要越过去的东西。
裴修忽然觉得,自己一路所见的风雪,都因为她站在那里,而有了颜色。
许多年以后,他依旧清楚地记得这一刻。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便是世人所说的一见倾心。
少女已经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重新看了一眼站在雪中的青衣男子。
方才桥上发生的一切,她其实都看见了。
这个人显然不会武。
醉汉伸手推来时,他退了两步,腰间长剑始终未曾出鞘;
可是站稳以后,他并没有顺势退回人群,而是仍旧挡在那对祖孙身前。
他明知道自己未必拦得住,却还是走了下来。
沈蘅离开汉水以后,已经独自在外行走了许久,所见之人并不少。
有人武艺高强,却仗着刀剑欺凌弱小;
也有人满口仁义,真遇见事情时,却只会站在人群外慨叹世道。
眼前这个人却不同。
他的目光很静,身上没有江湖人的锋利,也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倨傲。
青骢背上驮着琴囊与旧书箱,腰间佩玉悬剑,衣着虽不张扬,举止间却自有一种难以掩去的清贵气度。
温润,却并不软弱。
安静,却也并非怯懦。
沈蘅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于是,她索性转过身来,开口问道:
“你是读书人?”
裴修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么明显?”
少女点点头。
“很明显。”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和我一路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裴修问:
“哪里不一样?”
“他们总喜欢站在旁边想。”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笑道:
“这里一天到晚都停不下来,等他们终于想明白该不该管,挨打的人早就倒在地上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裴修一眼。
“你虽然不会武,胆子倒是不小。”
裴修听完,并没有因为这句直白的话感到恼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少女也跟着笑了。
她的笑意明朗而坦荡,映在风雪之间,像积雪深处忽然开出的一树春花。
裴修看了她片刻,才问:
“你练武多久了?”
少女认真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为何练武?”
她似乎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长剑,过了片刻,才理所当然地回答:
“想赢,所以便练。”
裴修微微一怔。
“只是为了赢?”
“不然呢?”
裴修又问:
“如何才能赢?”
少女回答得十分自然。
“不会,就学。”
说完,她转头望向仍未结冰的灞水。
“在岸上打不过,就看看是剑不够快,还是步子不够稳;到了船上站不住,便想办法顺着船势借力;水中出手受阻,就试着借水流送招。”
“想到了便去试,一次不成,就换一种。只要知道自己究竟想做到什么,总会找到办法。”
她说得极为自然,仿佛世间一切困难,本就应该这样解决。
裴修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读了许多年的书,早已习惯先将世间万事追问到底,先分清因果、是非与道理,再决定自己究竟应该走向哪里。
眼前这个少女却恰好相反。
她总是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然后便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
至于脚下的路究竟应该怎么走,是走着走着,才会慢慢出现的答案。
风从灞水上吹来,岸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少女拍去衣摆上的雪,重新提起酒壶。
“走了。”
裴修下意识问道:
“去哪里?”
她回过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
“还不知道。走到哪里,便看看那里有什么事情值得做。”
说完,她便沿着灞水继续向前。
月白衣袂掠过风雪,鲜红发带与剑穗在她身后轻轻扬起。
没过多久,岸边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的身影也一点一点融入来往的人潮。
裴修仍旧站在原地。
青骢站在他身侧,低头轻轻刨着积雪。
灞水仍从桥下流过,来往行人也依旧匆匆赶路,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还要继续南下。
许多年后,他仍然记得那个冬日,记得灞水上的风,记得漫天未停的雪,也记得那个一身月白、系着红发带的少女。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沈蘅。
沈蘅也不知道,那个明明不会武,却仍然挡在老人身前的青衣书生,名叫裴修。
他们甚至没有问过彼此的姓名。
可有些人的相逢,本就不必先知道名字。
已经走出很远的少女,忽然在灞水风雪中停下脚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去,隔着纷纷扬扬的雪与来往人群,一眼便看见那个仍旧站在桥边的青衣青年。
他没有离开,还在那里望着她。
沈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她并没有停下来等,只是在重新转身以后,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下一刻,裴修终于牵起青骢,穿过风雪与人群,向她追了过去。
这是他离开洛阳以后,第一次不是为了避开乱世,也不是为了寻找答案,只是因为一个人,而主动迈出了脚步。
从此,山河万里,便都有了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