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春风留不住,回首故山已千重。
————
离开流云坞那日,汉水难得放了晴。
清晨时,山间薄雾尚未彻底散尽。
竹林却已经被晨光照亮。
水边风灯还未熄灭。
临水长桥横在晨雾之间。
桥下汉水缓缓东流,像一场终究留不住的旧梦。
裴清漪、沈归、王悦一同前往观云阁辞行。
宿川公、梁老、沈渡与沈照霜已经先一步到了。
大厅内很安静。
窗外竹影轻轻摇晃,茶烟从案上缓缓升起。
老门主坐在上首。
看见众人进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昨夜该说的话,已经说尽。
到了此刻,反而不必再说什么。
他缓缓端起茶盏。
“都准备好了?”
裴清漪点头。
“准备好了。”
老人看了她片刻。
最后只道:
“那便去吧,别误了顺流。”
宿川公坐在一旁。
从几人进门起,便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准备告退,他才抬起眼,目光从几名年轻人身上一一扫过。
“出了汉水,遇事别逞强。”
他说得很平常。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人活着,总比什么都要紧。”
王悦难得没有说笑,认真拱了拱手。
“记住了。”
梁老坐在另一边。
他望着裴清漪,神情却有些恍惚。
许多年前,沈蘅第一次离开流云坞时,也是这样的春日。
山风温暖。
汉水初涨。
她站在门前,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谁劝也不肯回头。
一转眼,如今轮到她养大的孩子离开。
梁老低低叹了一声。
“出去看看也好。”
“阿蘅年轻时,总说汉水之外天地很大。”
他抬头看着裴清漪,慢慢笑了笑。
“以后回来,记得告诉我们。外面的天地,到底有多大。”
裴清漪眼底微热,轻轻点头。
“好。”
沈渡始终站在门边。
他没有说什么叮嘱的话。
只在众人转身时,淡淡开口:
“船已经备好了,我送你们下山。”
说完,他率先替众人推开了观云阁的门。
晨光从门外落进来,照亮了通往山下的长阶。
临出门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照霜忽然走了出来。
“等等。”
裴清漪微微一怔。
沈照霜走上前。
手里拿着一个细长木匣。
“这个带上。”
裴清漪接过木匣。
打开时微微愣了一下,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分水刺。
通体乌青,刃锋雪亮。
刺身上刻着细密水纹。
与她平日所用的那对并不相同,显然是新制的。
裴清漪怔了怔。
“这是?”
沈照霜抱着手臂,神色仍旧冷淡。
“总舵新制的分水刺。”
“去年刚改过样式,比旧式轻一点,也更适合长途携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门里的姑娘出远门,都会带一对。”
裴清漪低头看着那对分水刺。
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锋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照霜却已经转开目光。
语气依旧平静。
“外面不比汉水。若有人欺负你,别忘了自己是清水门的人。”
裴清漪忽然笑了,轻轻点头。
“好。”
众人下山之后,观云阁的窗始终开着。
案上的茶渐渐凉了,却一直没有人撤去。
众人刚走近渡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裴姑娘今日便要启程了?”
裴清漪脚步微顿。
回过头时,沈承渊正沿着长桥缓缓走来。
他仍是一身深青长衣,神情温和,仿佛当真只是偶然得知消息,前来送一送晚辈。
裴清漪微微行礼。
“沈前辈。”
沈承渊轻轻点头。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怀中的琴与身后的行囊。
“在流云坞才住了不久。怎么忽然便要走了?”
裴清漪神色平静。
“还有些旧事未了。”
沈承渊眸光微微一动。
只是那变化太快,转瞬便重新化作笑意。
“原来如此。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停在江边的楼船。
“只是不知,此行准备往哪里去?”
“江陵。”
回答他的,却不是裴清漪。
沈渡缓步从后方走来,神色一如平常。
“门主已经知会了江陵分舵。沿途也都安排妥当。”
沈承渊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之中短暂相接。
片刻,沈承渊才轻轻笑道:
“原来是去江陵,倒是我多问了。”
沈渡也笑了笑。
“承渊兄关心晚辈,自然算不得多问。”
两人语气都很平静。
听不出半点锋芒。
可站在一旁的沈照霜却抬起眼,静静看了沈承渊片刻。
沈承渊没有再问,只是朝裴清漪微微颔首。
“一路顺风。”
说完,便转身沿着长桥离去。
晨雾渐渐合拢。
他的身影一步一步没入雾中。
面上的笑意仍在,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
江陵,她为何偏偏要去江陵?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沈渡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他望着沈承渊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沈照霜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他起疑了。”
沈渡收回目光。
“让他疑。”
“总好过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
沈承渊离开后,渡口上的气氛才重新松了些。
顾衡站在长桥尽头。
依旧是那身整洁青衫,神情温和沉稳。
他朝几人郑重拱手。
“江陵分舵已经收到消息。到了以后,自会有人接应。”
“诸位一路保重。”
裴清漪还了一礼。
“这些日子,多谢顾大哥照顾。”
顾衡笑了笑。
“日后若再回襄阳。”
“汉津楼仍旧为诸位留着位置。”
话音才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陆澈抱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包袱,气喘吁吁地从长桥另一头跑了过来。
跑到近前时,险些被包袱绊得一头栽下去。
徐小七跟在后面。
冷眼看着,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陆澈好不容易站稳,立刻将包袱塞到王悦怀里。
“拿着。”
王悦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东西这么重?”
“路上吃的。”
陆澈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
“糕点、肉脯、干果、胡饼,还有两包汉津楼新做的茶饼。”
徐小七在后面冷冷道:
“别听他的。”
“厨房原本只备了一小包。”
“剩下那些,是他昨夜缠着厨子现做的。”
陆澈立刻回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徐小七嗤了一声。
“我只是怕他们误以为清水门人人都像你这么能吃。”
王悦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包袱,终于没忍住笑了。
“放心,我们路上一定替你吃完。”
陆澈原本也在笑。
笑着笑着,神情却忽然有些不自然。
他看了看几人,低声嘟囔:
“吃完了就回来。汉津楼还有很多菜,你们都没吃过。”
裴清漪望着他,轻轻笑了笑。
“好。一定回来。”
徐小七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船工开始催促装船,他才忽然望向王悦。
“下次见面,再比一场。”
王悦挑了挑眉。
“还比?”
徐小七抬起下巴。
“这次是你运气好。”
王悦笑出了声。
“行,下次我让你三招。”
“谁要你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