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险些吵起来。
谢停舟一直抱刀站在几步之外。
等他们终于安静下来,才走上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三人抱了抱拳。
“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沈归也抬手回礼。
“江湖再见。”
谢停舟点了点头。
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王悦抱着包袱哭笑不得,只能转身递给身后的王家随从。
那随从沉默接过,手臂却明显往下一沉。
不远处,郗氏商行的楼船正停在岸边。
船身不算奢华,却极稳。
船头挂着一面青底水纹旗,随着江风轻轻晃动。
王家的大船也停在渡口。
几名随从正准备往船上搬行李。
这些人大多沉默寡言,动作却极利落,明显都不是普通家仆。
王悦忽然开口:
“我坐郗家的船。”
众人都是一愣。
郗绾春抬头:
“你家的船不是在那边吗?”
王悦望了一眼渡口另一侧的王家楼船。
忽然笑了。
“若我是追兵,我一定盯着王家的船。”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坐给他们看?”
而另一边。
裴清漪站在桥边,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意识到,他们真的要离开汉水了。
这一去,或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新得的分水刺正静静贴在那里。
晨风缓缓吹过竹桥。
分水楼大会已经结束。
郗氏商行在襄阳的货物也已清点完毕,今日这艘楼船,原本便要返回江陵。
郗绾春正站在船边,低头认真检查货箱。
少女今日一身利落窄袖长裙,头发高高束起,终于少了些平日胡闹模样。
她一边翻账册,一边抬头吩咐船工:
“南边那几箱别碰水,还有药材分开放,这批货到了江陵要直接入库。”
几个船工连忙应声。
王悦靠在桥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来你真不是来玩的。”
郗绾春立刻瞪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王悦顿时笑出了声。
“行行行。郗大小姐最忙。”
郗绾春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翻账册。
而另一边。
沈归正站在江畔,低头检查袖弩。
金属机括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王悦远远看了片刻,忽然按住腰间长剑。
下一瞬,剑锋骤然出鞘。
沈归像是早有察觉,侧身避开,短刃顺势翻出。
不过两招,冰冷刃锋已经停在王悦腕侧。
王悦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收回长剑。
“你现在是真不让人了。”
沈归也收起短刃。
“实战不会有人让你。”
王悦揉了揉手腕,望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
沈归沉默一瞬。
“你也是。”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他们心里都清楚。
从长安一路走到汉水,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两个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意外的年轻人。
晨风忽然吹过江面。
而不远处,裴清漪正安静站在桥边看着这一幕。
少女怀里抱着“忘归”。
目光却微微停在沈归身上。
因为她其实已经发现了,沈归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不像长安雪夜初见时。
那时的他,眼底仍有许多她看不懂的茫然。
而现在,却像终于真正开始学着在乱世里活下去的人。
而另一边,王悦已经收了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已经不再只是从前那个喜欢看武侠小说、拿练剑当玩闹的大学生了。
江风缓缓吹过汉水。
而就在这时,水铃终于从长桥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
女子今日难得没有笑。
她停在岸边,低头看向远行的几人。
随后,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瞬,远处江面,忽然缓缓驶出十余艘青色快船。
船身修长,船头皆悬着青底流云风灯。
船首弟子一律月白衣衫,腰佩分水刺。
正是流云坞巡江弟子的快船。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这是……”
水铃站在岸边,望着停泊在晨雾中的楼船,轻轻笑了笑。
“送你们一程。”
她抬了抬下巴。
“门主昨夜便下了令。”
“离开流云坞水域之前,由总舵巡江船护送。”
“再往下,各处分舵会沿途接应。”
“若途中有事,消息会立刻送回总舵。”
她顿了顿。
“所以,放心走吧。”
江风缓缓吹过整片汉水。
裴清漪忽然轻轻怔了一下。
十余艘巡江快船在江面缓缓散开。
前后分列,左右相护,将郗氏楼船稳稳护在其中。
裴清漪望着那些月白衣影,忽然轻轻握住了袖中的铜牌。
原来有人所说的“回来”,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而就在这时,远处竹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鸣。
低沉悠长,像在送别远行的人。
众人同时回头。
可流云坞深处,始终没人出现。
只有山风吹过竹林。
片刻后,王悦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走吧。”
郗绾春轻轻挥手。
“起船——”
下一瞬,船橹缓缓入水。
楼船终于一点一点离开东岸。
汉水晨雾缓缓散开。
流云坞的竹海也渐渐隐入远山之后。
裴清漪站在船头,一直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浅青色衣袖。
怀中的“忘归”也被晨光映得极静。
江风缓缓吹过船帆。
远处水天辽阔。
白鹭掠过江面。
众人回头时。
忽然发现,观云阁最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苍老身影。
老人负手而立,隔着整片汉水。
静静望着他们远去。
谁也没有说话。
可谁都知道,那是老门主。
裴清漪指尖忽然微微收紧。
楼船缓缓离岸。
流云坞越来越远。
裴清漪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桥头的人了。
只能隐约看见,青色风灯还挂在那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汉水那夜。
也是这样的风灯,也是这样的江风。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可如今,她依旧不知道答案。
却已经有了同行的人,也多了想念的人。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低低开口:
“舍不得?”
裴清漪微微一怔。
抬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江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很安静。
裴清漪沉默了片刻。
才轻轻“嗯”了一声。
“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沈归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站在她旁边,望着远去的竹海。
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人总要往前走。”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可少年已经重新望向前方。
江风吹起衣摆。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随风散进了汉水。
楼船顺流而下。
远处襄阳城的轮廓,也渐渐被晨雾吞没。
王悦坐在船边。
膝上摊着那卷汉水水道图。
他的目光掠过江陵。
最终停在更远处的建业。
那里有王家。
也有那个他已经用了许久,却直到今日才真正决定接受的人生。
他望了很久。
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从楼船离开襄阳的这一刻开始。
他们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自己了。
江风吹满船帆。
流云坞渐渐隐入群山。
汉水滚滚东流。
属于他们的这一段汉水旧事,终于被留在了身后的春山里。
前方,是江陵,也是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