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人说,自汉末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陆澈听得有些发怔。
半晌,才小声问:
“那后来呢?”
谢知白笑了笑。
“后来?”
“后来羊公去世数年后,杜预灭吴,天下归晋。”
“而羊公自己,却没能看见那一天。”
陆澈还是没太明白。
徐小七也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旧事没什么兴趣。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后来灭吴的人,用的是羊公留下的方略。”
众人微微一怔。
回头看去,说话的人,是沈归。
谢知白明显愣了一下。
“阁下知道?”
沈归沉默片刻,看向碑身。
“知道一些。”
“羊祜镇襄阳十年,与吴将陆抗对峙,却从不主动挑起战事。”
“修军备、养民生、整顿水路。”
“后来杜预灭吴,走的基本也是他留下的路。”
风吹过古柏,树影轻轻摇晃。
沈归站在碑前,忽然抬头看向那座石碑。
石碑其实并不华丽,甚至已经有些斑驳,可它依旧立在那里。
几十年过去,仍有人来,仍有人记得。
他忽然想起现代时见过的那些遗址。
虽然是后世重修,但千年之后,人们依然会来到岘山,依然会记得羊祜,依然会说起这座堕泪碑。
而此刻,真正的堕泪碑,正安静立在他面前。
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仿佛历史书上那些遥远的人,忽然都活了过来。
风吹过碑前古柏,远处汉水依旧向南流去。
谢知白的话,仿佛还留在耳边——
襄阳人记住的,从来不是他打过多少仗,而是他让多少人活了下来。
沈归沉默地望着碑身,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一路南下时见过的人。
长安雪夜里的流民;
灞水渡口的逃难百姓;
汉水两岸渐渐荒废的田地;
还有那些因为战乱而四处漂泊的人。
原来,真正被后人记住的,未必是赢了多少场仗,也未必是坐上多高的位置。
而是在这个乱世里,能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山风吹过。
少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石碑,望向远处辽阔的汉水。
那一刻,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忽然在心底悄悄生了出来。
若有一日,他能守住一座城,护住一方百姓。
让他们不必流离;
不必挨饿;
不必死于兵荒马乱。
那是不是,也算不负此生。
“在想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归回过神。
转头时,正看见裴清漪站在不远处。
春风吹动她鬓边碎发,那双眼睛安静而清亮。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被记住?”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向那座石碑。
许久,才轻声道:
“因为有人舍不得忘记吧。”
风吹过岘山,古柏轻轻摇动。
沈归望着碑前来往的人群,忽然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王悦仍站在碑前。
手里那壶酒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抬头望着碑文,许久没有说话。
陆澈凑过去。
小声问:
“你怎么也不说话了?”
王悦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淡。
“没什么。”
他望着碑身,忽然想起谢知白方才那句话——
襄阳百姓还记得他。
王悦忽然发现,原来人这一辈子,未必非要名满天下。
若死后还有人愿意记得,似乎也已经很好。
风吹过岘山,古柏轻轻摇晃。
而沈归站在碑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很多很多年以后,会有无数人来到这里,有人读史,有人游山,也有人只是偶然路过。
可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会记得一个名字——羊祜。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
真正能留下来的,或许从来不是石碑,而是那些曾被人记住的事。
而裴清漪站在碑前,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座石碑,忽然想起沈蘅;
想起灞水边的小院;
想起观云阁那盏深夜未熄的灯;
也想起老门主说的那句话——
她若哪天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原来有些人离开很多年,却依旧有人记得,也依旧有人在等。
风吹过岘山。
裴清漪忽然抬头看向碑身。
她第一次认真想,若有一天,自己真的找到了当年失散的家人。
他们会不会也还记得自己,会不会也像老门主等沈蘅那样,一直在等。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流云坞的人。
宿川公、沈照霜、老门主。
他们提起沈蘅时的样子,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可每个人都记得她。
记得她喜欢什么;
记得她说过什么;
也记得她最后一次离开时的背影。
原来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名字,而是那些被别人放在心里的岁月。
这一日,陆澈记住了羊公碑,却还不懂其中分量。
王悦第一次开始思考,名声之外,世家子弟还能留下什么。
而沈归望着汉水,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守一座城、护一方人。
让他们不必流离失所,原来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一生。
远处汉水缓缓流过,春风吹动满山新绿。
石碑静静立在古柏之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也看着一年又一年春去春来。
这一日,少年们站在碑前,第一次开始思考人活一世,究竟该留下什么。
而命运,也正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向前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