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尚记羊公德,千载行人泪未干。
——
山坡上的风,还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那只受伤的灰鹿,最终还是没跑掉。
陆澈、徐小七很快便过去将鹿牵了回来。
而另一边。
原本正在春猎的几名世家少年,也终于慢慢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墨青窄袖骑装,腰间挂着雕银短匕。
显然也是世家出身。
他先看了一眼那只灰鹿,又看向沈归。
眼底终于慢慢露出一点认真。
“这一箭,漂亮。”
沈归微微一顿,却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运气。”
陆澈差点当场跳起来。
“你这叫运气?!”
那少年也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
“阁下若这都算运气。那我们这些人,怕是连弓都别碰了。”
四周顿时也响起低低笑声。
气氛倒一下松快了许多。
那少年很快自报家门。
“江陵顾氏,顾明修。”
“此次随家中长辈来襄阳游春。”
王悦懒洋洋坐在旁边喝酒。
闻言挑了下眉。
“江陵顾氏?”
对方明显也认出了他,神色顿时郑重了些。
“见过王公子。”
王悦却像最烦这些,摆摆手。
“别来这套。出来玩还论家门,多没意思。”
顾明修也忍不住笑了。
很快,两边人便聊到了一起。
春猎结束后,众人牵着马,沿山道继续向前。
一路上,又陆续遇见不少游春士子。
有人携琴,有人负剑,也有人三五成群,于山间饮酒赋诗。
春风吹过岘山,远处古柏渐渐多了起来。
顾衡忽然抬手。
“到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山道尽头,古柏掩映之间。
一座青灰色石碑静静立在那里。
碑前香火未绝,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有人驻足凝望,有人低声诵读碑文,也有人在碑前长久不语。
那座碑并不算高。
可不知为何,站在岘山春色之间,却让人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陆澈愣了一下。
“这就是堕泪碑?”
顾衡点头。
“羊公碑。”
碑前不远处,一名白衣少年正站在石碑旁。
手中拿着卷册,似乎正在向几名同伴讲述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来。
目光先落在王悦身上,随即微微一怔。
拱手笑道:
“琅琊王氏?”
王悦挑眉。
“认识我?”
少年笑了笑。
“前几日分水楼,见过王公子风采。”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
“江夏谢氏,谢知白。”
谢知白笑了笑。
“诸位也是来观碑的?”
陆澈立刻点头。
“是啊,不过我一直没明白。”
“一个石碑而已,为什么叫堕泪碑?”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游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小七扶额。
“你能不能小声点。”
陆澈一脸无辜。
“我真不知道。”
谢知白倒没觉得失礼,只是抬头望向石碑。
春风吹过古柏,碑前香烟袅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羊公去世时,襄阳百姓哭了。”
陆澈愣了一下。
“哭了?”
谢知白点头。
“哭得很厉害。”
“后来有人在岘山立碑纪念,百姓经过这里,看见碑文,总会想起羊公生前种种。”
“往往未读完,便已经落泪,所以后人称之为——堕泪碑。”
山风轻轻吹过。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陆澈挠了挠头。
“可他不就是个太守吗?”
谢知白笑了笑。
“若只是寻常太守,又怎会被记到今日。”
“羊公镇襄阳十年。”
“那时候晋吴对峙,边境时常有战事。”
“可他来了以后,修水利、垦荒田、减赋税、教百姓耕种。”
“边军缺粮,他想办法筹粮。”
“百姓遭灾,他开仓赈济。”
“甚至吴国百姓逃来晋境,他也照收不误。”
谢知白顿了顿。
“后来有人问他,为何不趁势伐吴。”
“他说,百姓方得休养,不宜轻启战端。”
山间风声渐缓。
连陆澈都安静下来。
谢知白抬头望向远方汉水。
“所以襄阳人记住的,从来不是他打过多少仗,而是他让多少人活了下来。”
谢知白望着碑身,忽然笑了笑。
“所以我一直觉得,羊公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灭吴,而是他死后,襄阳百姓还记得他。”
顾明修忽然轻声道:
“若我死后,江陵百姓也能这样记得我,便值了。”
王悦脸上的笑意,也不知何时淡了。
唯有远处汉水,仍在春光里缓缓流淌。
谢知白忽然又道:
“羊公去世那天,襄阳满城缟素,街上哭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