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尽岘山绿,一路烟波向江陵。
——
离开羊祜堕泪碑。
众人下山,此时有些累了。
山道尽头,有一泓清泉自石缝间流出。
顾明修说,那便是饮鹿泉。
岘山春猎之后,游人常在此歇马温酒。
有人生火,有人温酒,还有人把刚猎来的山鸡架上木枝。
春风穿过岘山林间,不远处还能听见溪水声。
裴清漪坐在山石旁,低头拨了拨火堆。
火光映着她侧脸,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柔和。
那几个年轻士子明显都有些好奇裴清漪的分水刺。
毕竟如今整个汉水,几乎没人没听过“分水刺”三个字。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听说姑娘前几日,以分水刺压下了卢横?”
裴清漪微微一怔。
似乎还有些不太习惯被这样议论。
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几人顿时更精神了。
“真是分水刺?”
“听说那套刺法已经很多年没人见过了。”
“裴姑娘如今,怕是整个汉水年轻一辈里最出名的人了。”
裴清漪明显有些不自在。
刚想说什么,旁边却忽然伸来一只手。
沈归把刚烤好的鹿肉放到了她面前。
淡淡道:
“先吃东西。”
裴清漪一怔。
下意识抬头看他。
少年神情仍旧很淡,仿佛只是随手递了一块肉。
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有种被人护住了的感觉。
于是原本那些让她有些不适的目光,竟也没那么难受了。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彻底看不下去了。
他默默灌了口酒。
半晌,忽然偏头看向顾衡。
低低道:
“他们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顾衡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王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麻烦了。”
徐小七没听懂。
“什么麻烦?”
王悦却没再说话,只是仰头又灌了口酒。
顾衡擦剑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半晌,才淡淡回了一句:
“你现在才发现?”
王悦:“……”
而更远处,谢停舟仍旧抱刀站在树下。
火光映着他冷峻侧脸。
他安静看着那边笑闹的人群。
许久,才慢慢垂下了眼。
山风吹过枝头。
有鸟雀忽然惊飞而起。
没人知道,这一年岘山春猎之后。
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开始慢慢偏离原来的方向。
山风渐渐大了些。
火堆里的木枝被烧得噼啪作响。
不远处,那几个江陵来的年轻士子已经开始行酒。
有人击节,有人吟诗,还有人干脆倚着山石,随口谈起最近汉水那些风闻。
“今年立春大比之后,襄阳怕是要热闹很久了。”
“何止襄阳。”
旁边另一人摇头。
“如今整个江左,怕都已经听见了分水刺的名字。”
说到这里,几人目光又忍不住落向裴清漪。
少女坐在火光旁边。
青衣被山风轻轻吹起,鬓边银刺已经重新插回发间,看起来仍旧安静得很。
可如今,已经没人再会把她当成普通少女了。
那可是分水刺,是当年沈蘅真正名动汉水的东西。
想到这里,其中一名士子终于忍不住低声感叹:
“难怪如今汉水这么多人盯着流云坞。”
“若我是那些人,怕也睡不安稳。”
顾衡抬了下眼。
“慎言。”
那人顿时反应过来,立刻笑着举杯赔罪。
“失言失言。”
气氛很快又重新缓和下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却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几名年轻骑士正沿山道缓缓而来,皆是一身劲装,腰间配刀。
不像寻常春游士子,反倒更像真正练武的人。
陆澈一下坐直了。
“又有人来春猎?”
顾衡却微微皱了下眉。
“不太像。”
而与此同时,那几人显然也已经看见了这边。
为首那名青年目光扫过火堆旁众人。
最后,忽然停在了裴清漪身上。
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对方竟直接翻身下马。
朝这边走了过来。
“裴姑娘。”
声音不高,却一下让众人都安静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
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那青年却已经抱拳。
“在下江夏程氏,程临川。”
“前几日立春大比,曾在外擂观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目光终于认真落向她。
“姑娘那一战,很精彩。”
旁边陆澈眼睛瞬间亮了,然后立刻偷偷去看王悦。
果然,王悦已经开始慢悠悠喝酒了。
而另一边,沈归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火堆里的木枝拨了一下。
火星溅起。
可不知为何。
程临川却忽然觉得,火堆旁那个浅栗色头发的少年。
似乎从自己过来开始,目光便一直没离开过自己。
明明神色很淡,可那种感觉,却莫名让人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程临川下意识顿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裴清漪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
声音仍旧很轻,也很客气。
程临川明显还想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