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翻水色,少年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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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钟第三次响起时。
整座分水楼,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高台之上。
沈渡立于主楼之前,身后汉水水光翻涌。
山风吹动深色长袍时,那张原本便冷峻的脸,愈发显得沉静肃冷。
“外擂。开——”
话音落下。
楼外最前方那座临水石台之上,两名清水门弟子同时翻身落下。
锵——!
长刀出鞘。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喝彩声。
立春大比,终于正式开始了。
分水楼的擂台,并不设在楼中,而是直接建在整片临江水台之上。
汉水自楼下缓缓穿流而过。
数座黑石擂台半悬水面,彼此之间,以长木桥相连。
最外围的是外擂。
共有六座。
高不过半丈,却皆临水而建。
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跌入汉水。
而再往里,则是内擂。
石台明显更高。
四周立着青铜水灯与鎏金风旗。
至于最中央,则是主擂。
那是一整座悬于水上的巨大黑石高台。
下方水流湍急,四周铁索横锁。
远远望去,竟像直接镇在汉水中央。
而主擂之后,便是分水楼主楼。
重檐飞阁高高临水而立,朱栏层叠。
无数彩色长旗与飘带自高阁垂落,赤、金、青、碧,风一吹,整片汉水上空都像被颜色铺开。
此刻。
高阁之上坐着的,几乎尽是汉水与江左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有世家,有水盟,也有各大江湖门派。
而更远处,则是无数顺水停泊的观战船只。
有人干脆坐在船头喝酒,也有人隔着半条江高声下注。
笑闹声、水声、铜铃声混在一起,整条汉水,都像被这场立春大比彻底点燃了。
因为最先下场的,大多都是年轻人。
有人想扬名,
有人想试锋,
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
如今汉水年轻一辈里,到底有哪些人物。
而清水门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临水石台四周,数十名执事弟子同时守住水桥。
每座擂台旁边,甚至都已经备好了竹钩与小舟。
毕竟刀剑无眼,每年落水、受伤的人,从来都不少。
第一场,便是汉中水盟的人,对上洞庭水路一名使双刀的年轻人。
两人一上场,气氛便瞬间热了起来。
刀光翻卷。
脚下石台不过数丈宽,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跌入汉水。
陆澈已经看得眼睛发亮。
“这才对嘛!昨天那些都太吓人了。还是这种真刀真枪打起来痛快!”
旁边顾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若真下去。现在大概很快就沉汉水里了。”
陆澈:“……”
徐小七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撒了。
而另一边。
裴清漪却明显看得比旁人认真许多。
她虽自幼习武,这些年也并非没有与人交过手。
可真正这样大规模的江湖比斗,却还是第一次见。
汉水的风很大。
吹得擂台边风旗不断翻卷。
而那些年轻江湖人,也终于真正显露出了各自锋芒。
有人轻功极快。
踏栏而起时,几乎像一只掠水燕。
也有人刀势大开大合,一刀落下,竟震得半座石台都在响。
更远处,甚至还有北岸水寨的人直接赤手上场,招式凶狠得近乎不要命,明显是真正在水上厮杀出来的路数。
几人正看着,楼下忽然又爆出一阵喝彩。
这一次上场的,却不是寻常水寨弟子,而是两个在汉水一带颇有名声的年轻人。
一人出自江陵落霞坞。
一人来自汉中青岩剑门。
落霞坞那名青年使的是一柄窄刀,刀身极薄。
出鞘时寒光一闪,像江面上忽然掠过的一线秋水。
而青岩剑门那人则用长剑,剑势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极正,像从山石之间一点点磨出来的锋芒。
两人一交手,整座外擂的气氛便明显不同了。
窄刀贴身而起。
长剑横拦而开。
刀光与剑影在水台之间交错,逼得四周观战之人都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
陆澈看得眼睛发直。
“这两个又是谁?”
顾衡低声道:
“江陵落霞坞,擅快刀。汉中青岩剑门,剑势最稳。”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擂台。
“这两家在汉水上都不算小门派。”
话音刚落。
落霞坞那名青年忽然身形一矮,窄刀几乎贴着地面斜斩而出。
青岩剑门弟子长剑一横,险险挡住。
可下一瞬,那窄刀竟忽然翻腕上挑。
铛——!
火星骤亮。
青岩剑门弟子被震得后退半步。
再退一步,便是水台边缘。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可那人并未慌乱。
脚尖一点,竟借着水台边缘的湿滑青石猛地旋身回来。
长剑顺势横扫。
这一剑极稳,却正好截住了落霞坞那人追击的刀势。
“好!”
台下顿时爆出一片喝彩。
连王悦都看得眼睛一亮。
“这才有意思。”
最后还是青岩剑门那名弟子更稳一些,硬是将对方快刀一点点压回去。
二十余招之后,长剑横在对方肩前。
落霞坞青年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青岩剑门,果然名不虚传。”
青岩剑门弟子也收剑一礼。
“承让。”
这一场之后,外擂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很快,另一座擂台上又有人翻身而上。
这一次,是荆南飞鹤门的弟子,对上淮南漕帮一名使短棍的年轻人。
飞鹤门身法轻灵,起落之间衣袂翻飞,几乎像踩着风走。
而淮南漕帮那人却完全不同,短棍沉重,每一下砸落,都带着船帮水手常年搬缆行舟练出来的力道。
一个快。
一个重。
一轻一沉之间,竟打得极有看头。
连徐小七都忍不住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这个飞鹤门的轻功不错啊。”
谢停舟淡淡道:
“花哨。”
话音刚落。
飞鹤门弟子便被短棍逼得连退三步,险些直接跌下水台。
徐小七:“……”
陆澈拍着栏杆笑得不行。
可飞鹤门到底也不是虚名。
那弟子脚尖勾住擂台边缘木桩,整个人竟借力倒翻而起,袖中短剑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
淮南漕帮那人短棍还未收回,肩头衣料已经被划开一道细口。
台下瞬间叫好声四起。
这一场最终以飞鹤门险胜收尾。
可那淮南漕帮弟子下场时,仍大笑着朝对方拱了拱手,显然输得并不难看。
裴清漪安静看着。
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有胜负,有锋芒,也有一场打完后仍能相视一笑的洒脱。
而王悦已经越看越兴奋。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说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折扇,像终于有点嫌弃。
旁边谢停舟终于淡淡看了他一眼。
“想下场?”
王悦顿时笑了。
“为什么不上?输赢不重要,重在参与。”
几人正说着。
另一座外擂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原来其中一座外擂,已经有人连胜三场。
那是个使长枪的年轻人,一身黑衣,枪势极快,脚下步法更是稳得惊人。
短短片刻,竟已经接连逼退三名对手。
水铃淡淡扫了一眼。
“淮南漕帮的人,姓程。去年外擂第三。”
王悦顿时挑眉。
“听起来很厉害。”
水铃没说话。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像在看一个快要倒霉的人。
果然。
没过多久,王悦便真的下场了。
他下场时,甚至还顺手把折扇丢给了陆澈。
“替我拿着。”
陆澈接住扇子时都懵了。
“你真去?!”
王悦已经懒洋洋翻身落下石台。
青色长袍被风扬起,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气。
而这一瞬。
整座分水楼明显安静了一下。
因为如今整个汉水,几乎都已经知道他是谁,王导嫡长子。
琅琊王氏这一代最出名的年轻人之一。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真会亲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