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春生千帆动,分水楼前试锋芒。
——
立春这一日。
汉水终于真正热闹了起来。
天还未亮,分水楼外主水道上,便已不断有船只靠岸。
有挂着汉中水盟旗号的大船,也有自江陵北上的轻舟。
甚至连北岸几处平日极少露面的水寨,也难得换上正式旗号,沿江而来。
风灯沿着整片汉水一路亮开。
远远望去,竟像整条江都醒了。
比起昨日祭水时的肃静,今日的流云坞,明显更多了几分盛会气息。
长廊之间不断有人来往。
年轻弟子大多换上了正式衣衫。
女弟子仍着月白长衣,只是袖口与衣摆多了淡青水纹。鬓边银色分水刺映着晨光,几乎连成一片细碎流光。
男弟子则统一佩短刃,腰悬水纹令牌,来往之间,气息比平日更肃。
而裴清漪很快便察觉到。
今日的巡守,比试舟那一日严密得多。
长桥转角、水道石阶、高处水阁之间,几乎处处都能看见巡查弟子的身影。
甚至连分水楼外围几处停船水口,都多了暗哨。
显然,前夜那场刺杀,已经让整个流云坞彻底警惕起来。
而今日负责外楼巡防的人,正是沈渡。
裴清漪几人到达分水楼时。
整片汉水边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楼外水台层层铺开。
无数木桥横跨水面。
远处船只来往不绝。
叫卖声、笑谈声、水声、铜铃声混在一起,终于真正有了“汉水第一盛会”的模样。
王悦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忍不住低低吹了声口哨。
“这阵仗,比我想的大多了。”
水铃站在旁边,语气平淡:
“立春大比本就是汉水一年最大的事。”?
“今年又逢水路重新定盟,来的自然更多。”
说到这里,她目光淡淡扫过远处几座临水高阁。
“今日来的,不只是江湖人。”
裴清漪顺着她视线望去。
这才发现,高处几座临水楼阁里,已经坐了不少明显不同于寻常江湖客的人。
有人衣冠整肃,有人佩玉而坐,身边甚至还跟着护卫与门客。
显然,都是各地世家。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有人远远挥手。
“王兄——!”
王悦低头一看,顿时乐了。
“顾衡。”
楼下。
顾衡一身深青长袍,身后还跟着明显兴奋过头的陆澈。
而不远处。
谢停舟正抱刀坐在栏边。
徐小七则一边啃点心,一边拼命朝这边招手。
陆澈一看见几人,眼睛都亮了。
“你们真住进流云坞了?!”?
“我昨天回去说了半天,根本没人信!”
王悦懒洋洋笑了一声。
“现在信了?”
陆澈拼命点头。
旁边顾衡却明显冷静得多。
他先朝裴清漪抱拳。
“裴姑娘。”
随后,又朝沈归看了一眼。
目光微微顿了顿。
显然,经过前夜之后,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知道。
那个一路被北河道追杀的少年,并不简单。
而就在这时。
另一边忽然又有人走了过来。
“王公子。”
来人一身锦袍,腰间佩玉,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公子。
明显是世家出身。
王悦微微挑眉。
“阁下是?”
那青年立刻笑道:
“河东裴氏旁支,裴行之。”
旁边陆澈明显怔了一下。
河东裴氏。
即便只是旁支,也是真正的北地旧族。
王悦倒像并未太在意,只随意笑了一声。
“原来是裴兄。”
而另一边。
裴清漪原本只是随意抬眼。
可听见那个姓氏时,却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裴氏。
她从小到大,只认识一个姓裴的人。
裴修。
裴行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道:
“想来这位,便是裴姑娘了。”
裴清漪轻轻点头。
裴行之微怔。
随后认真看了她片刻,却又缓缓摇头。
心想:
“倒不像河东这一支。”
那一点异样很快被满楼人声冲散。
裴行之也没有再多问,只重新看向王悦。
而裴行之显然更在意的,还是王悦。
昨日夜宴之后,“琅琊王氏王悦”的身份,便已经在各家之间传开。
虽无人明说,可谁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少年,多半与王导一脉脱不了关系。
于是不过片刻。
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来与王悦寒暄。
有世家子弟,也有江湖门派,甚至连几位汉水分舵舵主,都亲自前来见礼。
与此同时。
也有不少人开始悄悄打量裴清漪。
其实早在前日试舟时,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青衣少女。
只是那时,大多数人还只当她是流云坞新来的年轻弟子。
直到后来——
分水楼夜宴,北河道刺杀,再到昨日祭水。
如今整个汉水,几乎都已经在传:
“沈蘅的女儿回来了。”
于是很快,便也有人主动前来结识。
“裴姑娘,久闻大名。”
“前日试舟,当真令人惊叹。”
裴清漪明显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她本就不擅应酬,更何况,这些人看她时,目光里总带着试探。
像每个人都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而每当有人靠近。
水铃都会极自然地往前半步。
语气平静,却疏离得恰到好处。
“裴姑娘初来汉水,还需休息。”?
“诸位若有事,改日再谈也不迟。”
她始终站在裴清漪身侧,几乎寸步未离。
于是很多人终于渐渐察觉到。
流云坞对裴清漪的态度,恐怕比他们原本想得还重。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
“就是她?”
旁边人点头。
“昨日祭水。第一道水纹停在她脚下。”
另一人吸了口凉气。
“真的假的?”
擂台两岸人声鼎沸。
至于沈归,则更无人敢轻易靠近。
少年一身墨色长衣,幕帷低垂。
从始至终都安静得过分。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轻视。
而就在这时。
不远处。
谢珩终于缓缓走了过来。
他今日依旧一身白衣,站在满楼灯火与人声之间时,竟仍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淡。
走到近前后。
青年微微拱手。
“在下谢珩,字子衡。”
“陈郡谢氏。”
此话一出。
旁边不少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王悦眉梢微挑。
谢氏。
虽然如今声势尚不及琅琊王氏与清河崔氏。
可谁都知道,陈郡谢氏近些年正在迅速崛起。
谢珩却像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
只是温声笑道:
“前两日一直忙于分水楼事务,还未来得及与诸位正式见礼。”
王悦也拱了拱手。
“王悦。”
“久闻谢氏之名。”
谢珩笑了笑。
“王公子客气。”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
谢珩目光却忽然缓缓移向旁边,落在了沈归身上。
他望着沈归,忽然淡淡一笑。
“沈公子,这两日休息的可好?”
沈归抬起眼。
幕帷之后,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安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还好。”
谢珩看了他片刻。
忽然道:
“我总觉得,沈公子不像寻常江湖人。”
王悦眉头顿时一挑。
“谢先生这是想查人了?”
谢珩却只是笑。
“只是好奇。”
他说着,目光却始终停在沈归身上。
像越看,便越觉得耐人寻味。
因为这个少年,太安静了,不像江湖人,也不像寻常门客。
尤其那种藏在沉静之下的疏离感,甚至让谢珩隐约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仿佛眼前这人,根本不属于这里。
事实上。
自昨日夜宴之后,不少人便已经开始留意这个始终戴着幕帷的少年。
王悦出身琅琊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