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得直吸气。
“轻点轻点……”
裴清漪蹲在他身旁,皱着眉替他包扎。
“刚才替人挡刀的时候,怎么不怕疼?”
王悦一本正经:
“那不一样。”
裴清漪抬头。
“哪里不一样?”
王悦想都没想。
“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说完,他忽然怔了一下。
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
自己刚才真的拼了命。
为了沈归。
为了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也为了这个莫名其妙一起掉进西晋乱世的同伴。
江风吹过。
王悦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血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辈子,是真要陪你一起倒霉了。”
他说得像玩笑。
可那语气里,却偏偏带着种理所当然。
仿佛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便已经习惯站在沈归身边。
裴清漪没听清。
“什么?”
王悦摇头。
“没什么。”
不远处,沈归站在江边。
夜风吹起幕帷长纱,隐约露出那双浅蓝色眼睛。
他明明望着汉水。
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到那道青色身影上。
王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扬了扬眉。
“你今晚,倒是难得一直盯着人看。”
沈归终于冷冷瞥了他一眼。
“闭嘴。”
王悦顿时笑了,却也没再多说。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后低头继续包扎。
像没听见。
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王悦顿时像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眼睛都亮了。
“你——”
裴清漪立刻抬头瞪他。
“你再说一句试试?”
王悦瞬间识趣闭嘴。
可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江风缓缓吹过汉水。
远处船灯摇摇晃晃。
这一瞬间,
乱世、追杀、流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半晌。
裴清漪整理好王悦的伤口,起身问:
“你们接下来去哪?”
王悦立刻道:
“南下。”
裴清漪微微点头。
“巧了,我也要去南边。”
王悦眼睛一亮。
“那岂不是顺路?”
裴清漪正想找个理由拒绝。
就听到旁边有人说:
“今夜只有这一艘船了。”
裴清漪一怔,笑了。
她本打算顺汉水南下。
今夜若错过这一趟,便要再等两日。
没想到竟与他们顺路。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好。”
王悦顿时笑了。
“那就说定了。”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若非姑娘出手,我们二人怕是已经死在渡口。”
“大恩未报。”
“至少让我们护送姑娘走过这一段汉水路。”
他站起身,学着晋人的模样认真拱手。
“对了,还没正式认识。”
“王悦,字长豫。”
随后又指向旁边。
“这是沈归。”
沈归站在夜色里,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裴清漪看着两人。
片刻后,也轻轻回礼。
“裴清漪。”
江风掠过。
王悦忽然笑道:
“清漪?
这名字真适合你。”
裴清漪微怔。
“为什么?”
王悦望向远处汉水。
“清水微漾,风过成漪。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裴清漪怔了怔。
似乎第一次有人这样解释她的名字。
她还未开口。
旁边忽然传来沈归冷淡的声音:
“船来了。”
王悦一回头。
果然。
夜色里,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靠岸。
船头灯火昏黄。
映得江面波光微微晃动。
船夫站在船头喊:
“最后一趟船了!”
王悦扶着肩膀站起来。
疼得龇牙咧嘴。
但嘴还是没停。
“快快快,再不上真得睡渡口了。”
他说完便率先跳上船。
裴清漪刚准备上船。
脚下木板却因水湿微微一滑。
下一瞬。
一只手忽然稳稳扶住了她。
她微微一怔。
抬头。
沈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夜风吹动幕帷长纱。
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得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裴清漪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多谢。”
沈归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
“嗯。”
声音依旧很淡。
可耳后却隐约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
王悦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忽然眯了眯眼,
随后若有所思地笑了。
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桨划开江面。
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岸边灯火渐渐远去。
汉水夜雾自江面升起,将来路与去路一同笼入朦胧之中。
王悦靠着船舱闭目养神。
伤口仍疼得厉害,他实在撑不住。
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清漪坐在船头。
望着远方江面。
夜风轻拂衣袂。
忘归横放膝上。
她没有抚琴,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那轮自云间浮现的明月。
而另一侧。
沈归站在船尾。
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
却又仿佛透过江水,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汉水悠悠东去。
船只顺流南行。
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追兵究竟来自何方。
更不知道这场席卷天下的乱世,将把他们带往何处。
唯有夜色深深。
江风猎猎。
三道身影同立一舟。
而命运,也自这一夜起,悄然改道。
汉水北岸。
一名黑衣人站在渡口高处,目送乌篷船远去。
半晌。
他低声道:
“人已经上船了。”
“传信给主人。”
“别让他活着到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