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共赴千山路,不问前尘与去踪。
——
傍晚时分。
汉水边起了雾。
渡口附近人很多。
南下的流民、士族、商队,全挤在这一处小小渡口。
江风吹得人衣袍翻飞,天色将暗未暗,远处水面一片灰青。
有人拖家带口。
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
也有人仍穿着旧时士族衣冠,只是神情早已掩不住疲惫与仓惶。
乱世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汉水。
王悦站在渡口边,正皱眉看船,
“今天人太多了。
估计得等下一趟船。”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路引,轻轻皱眉。
“再耽误下去,恐怕真要被堵在汉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算平静。
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渡口四周。
显然,他也已经察觉到不对。
不远处。
沈归站在渡口木栏旁。
披着斗篷,戴着幕帷。
他低着头,那头浅金色长发藏在墨色长纱之后,只隐约露出一双淡蓝色眼睛。
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有人频频回头看他。
毕竟,这样的眼睛,太少见了。
王悦压低声音:
“你最好别乱抬头。”
沈归冷淡:
“我又不瞎。”
沈归不多言。
只是安静望着江面。
灰青色水雾在夜色里缓缓浮动,远处船灯摇晃,像一场快散尽的梦。
王悦忽然安静下来。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这么和沈归待在一起了。
自从沈归父母离婚后,沈晏被母亲带去了国外。
沈归便越来越沉默。
后来他爷爷去世。
再后来奶奶也走了。
沈归像一点点把自己封了起来。
王悦很多时候甚至怀疑——
如果没人主动去找沈归说话。
他可能能一个月不开口。
可偏偏,王悦从小学起就总爱拉着沈归四处跑。
一起去旧书摊淘古籍,一起窝在图书馆翻《史记》,一起看那些老掉牙的武侠片。
后来高考,两人竟又进了同一所大学,国文系。
别人读国文,大多是为了兴趣、风雅,或者前途。
可沈归不一样。
王悦一直知道。
沈归读那些书,不是因为喜欢“古风”。
而是因为,他总觉得现实太狭窄。
只有书里的世界,才足够辽阔。
沈归喜欢历史。
喜欢兵法。
喜欢那些历史中的王朝与人物。
他仿佛总想从书里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王悦正想着。
忽然。
人群后方传来骚动。
几道黑影快速逼近。
下一瞬。
寒光骤然出鞘。
“就是他!”
人群瞬间大乱。
尖叫声骤起。
沈归猛地抬头。
王悦脸色也瞬间变了。
又是那些追兵。
他们竟一路追到了汉水。
最前方的人一刀直接劈来。
王悦几乎是本能地把沈归往后一拽。
刀锋擦着衣角劈空。
下一瞬。
他反手夺过旁边船夫的竹篙,狠狠砸向对方肋骨。
“咔嚓”一声,
那人惨叫倒地。
沈归明显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王悦杀人。
而王悦自己也在发抖。
手心全是汗。
可下一瞬。
更多人已经围了上来。
渡口彻底乱了。
百姓哭喊逃散。
刀光不断逼近。
王悦一边护着沈归后退,一边低声咬牙:
“到底是谁这么想让你死?”
“这些人已经追了我们快一个月了。”
“从终南山到汉水。”
“他们为什么非要让你死?”
沈归冷冷道:
“我要是知道,还轮得到他们追?”
王悦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已经直逼沈归后心。
王悦脸色骤变。
猛地转身替他挡下。
刀锋擦过肩头。
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袖。
沈归瞳孔猛地一缩,
“王悦!”
这是穿越后,他第一次真正情绪失控。
可追兵太多了。
两人被一步步逼向江边。
身后就是汉水。
江风猎猎。
血腥气越来越浓。
王悦呼吸已经乱了。
握刀的手也开始发抖。
可他还是死死挡在沈归前面。
像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总习惯站在他前面。
小学时。
有人骂沈归没爹没妈管。
是王悦先冲上去打架。
后来。
别人觉得沈归太冷、太闷,不愿接近。
也是王悦硬拉着他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逃课。
仿佛从认识开始,他就对这个人放心不下。
最前方追兵再次举刀。
寒光映着江水,直劈而下。
就在这一瞬间。
风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下一秒。
最前方那人猛地僵住。
喉间骤然溅出鲜血。
整个人轰然倒下。
所有人都是一惊。
夜风骤起。
一道青色身影从渡口高处掠下。
衣角翻飞。
落地极轻。
少女手中长剑仍在滴血。
她抬眸时,风吹起额前碎发。
那双明眸清冷得像夜色下的江水。
沈归呼吸骤然停住。
是她。
终南山梅林里的人。
也是长安雪夜中救过他的人。
裴清漪目光微顿。
那双浅蓝色眼睛,她此生只见过一次。
长安雪夜,那个跌落山崖的少年。
原来是他。
江风掠过渡口。
周围一切仿佛都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汉水仍在缓缓流动。
王悦站在两人中间。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终于忍不住:
“……你们认识?”
—————
夜色渐深。
汉水渡口的骚乱终于慢慢平息。
尸体被拖走。
血迹却还留在青石地面上。
江风一吹,空气里仍带着淡淡血腥气。
渡口一时无人敢贸然开船。
渡口边零零散散聚着一些避乱的人,低声议论方才那场厮杀。
偶尔有人朝这边偷偷张望,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毕竟。
谁都看得出来。
那青衣少女不是普通人。
而那戴着幕帷的年轻男人,也不像寻常士族。
王悦坐在江边木桩上,低头看着肩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