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烟雨逢知己,一叶轻舟共远行。
——
汉水夜雾渐深。
乌篷船缓缓离岸。
岸边灯火一点点远去,只剩朦胧水光映在江面,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裴清漪坐在船尾,怀中抱着那床「忘归」。
风掠过江面,吹起她浅青色衣袖,也吹得发丝轻轻拂过侧脸。
她低头望着江水,许久没有说话。
夜里的汉水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船橹拍水声,混着风声,一点点散进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离开长安那日。
灞水覆雪。
裴修站在院门前,看着她渐渐远离。
沈蘅替她整理衣领时,什么都没有说。
可她还是看见了母亲微红的眼眶。
想到这里,裴清漪低头轻轻抚过琴囊,心口忽然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家。
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天下之大。
从今往后,她大约只能独自前行。
而另一边。
王悦正蹲在船头,兴致勃勃地看船夫撑船。
“原来真是这样划的。”
船夫忍不住笑。
“郎君以前没坐过船?”
王悦一本正经。
“坐过。”
话到嘴边,他顿了一下。
“不过没坐过这里的船。”
船夫愣了愣。
裴清漪没忍住,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王悦回头看她。
“原来你也会笑。”
裴清漪微怔,随即偏开视线。
“我又不是木头。”
王悦顿时笑了。
“那倒也是。”
江风缓缓吹来。
王悦望着夜色里的汉水,忽然轻声感叹:
“这样的江水,以后未必还能见到了。”
裴清漪一怔。
“为什么?”
王悦顿时卡了一下。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笑道:
“乱世里,什么都有可能。”
裴清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总觉得这人说话有时奇奇怪怪。
可偏偏,又莫名有趣。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你再胡说八道,她迟早把你当疯子。”
王悦立刻回头。
“沈归,你是不是一天不拆我台就难受?”
沈归靠在船舱旁。
斗篷覆身,幕帷长纱被夜风吹起。
隐约露出那双浅蓝色眼睛。
江水与船灯倒映其中,冷淡得像一场夜雪。
裴清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沈归身上有种很重的疏离感。
像始终与周围隔着一层什么。
即便此刻同行。
也像随时会消失。
乌篷船顺流南下。
夜色越来越深,江面渐渐起了风。
船夫抬头看了看天,低声道:
“今晚怕是要下雨。”
王悦抬头。
“这你都看得出来?”
船夫笑道:
“常年跑船的人,总能看出些天气。”
王悦顿时来了兴致,立刻凑过去继续问。
从汉水问到襄阳,又从襄阳问到江陵。
甚至连沿途哪里酒最好喝,都问了一遍。
船夫被他逗得直笑。
裴清漪坐在后面,安静听着。
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雪漂泊,终于不再那么冷清。
可就在这时。
船夫忽然压低声音。
“几位郎君南下,也得小心些。”
王悦一愣。
“怎么了?”
船夫左右看了看。
船上明明只有他们几人,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最近汉水不太平。”
“听说有不少人在暗中搜查什么人。”
裴清漪目光微微一顿。
沈归也缓缓抬起眼。
船夫声音更低。
“前几日,襄阳附近还有人被截杀。”
“像是朝廷的人,又不像。”
“听说那些人一直在找一个金发碧眼的人。”
船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江风吹过船头。
王悦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随后,他立刻哈哈一笑。
“哪有什么金发碧眼。”
“若真有,不是胡人,便是妖怪。”
船夫也笑了。
“说得也是。”
“可如今世道乱,什么怪事都有。”
王悦一边笑着附和,一边下意识看向沈归。
夜色下。
沈归神情依旧平静。
彷佛方才那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可王悦看得清楚。
他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琴囊。
她忽然想起汉水渡口那些追兵的刀法。
干净,狠厉,不像寻常流寇。
这些人若真是冲沈归而来,那她今日救下的,恐怕不是一个普通落难少年。
可不知为何,她并不后悔。
半夜时。
果然下起雨来。
雨点起初很细,落在船篷上,只是沙沙轻响。
不多时,雨势渐密。
江面风大,乌篷船只能临时停靠岸边。
附近有一间废弃茶肆。
屋顶漏着风,桌椅也早已破旧。
可比起外头风雨,已算得上安稳。
王悦一进门便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能歇会儿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裴清漪。
“饿不饿?”
裴清漪摇头。
“还好。”
王悦立刻开始翻包袱。
不一会儿,竟真翻出一小包栗子。
裴清漪微微一怔。
“你怎么什么都有?”
王悦理直气壮。
“出门在外,当然得备着。”
说完,他顺手把栗子丢进火里。
不多时,空气里便渐渐有了香气。
裴清漪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王悦生得很好看。
眉眼明朗,笑起来时,像能驱散冬夜寒气。
火光轻轻摇晃。
王悦坐在火边,低头拨着栗子。
他说话时总带着笑,彷佛无论多冷的夜,到了他这里,都能多出几分热闹。
与沈归截然不同。
窗外小雨淅沥。
雨滴在屋檐上滴答作响。
裴清漪抱着琴,安静坐在角落。
王悦忽然问:
“裴姑娘,你以前出过远门吗?”
裴清漪想了想。
“没有。”
“这是第一次。”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那你以前住在哪?”
裴清漪低声道:
“长安郊外。”
王悦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向来很会察觉别人的情绪。
既然裴清漪不愿多说,他便自然换了话题。
“那你以后想去哪?”
裴清漪微微一怔。
去哪?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认真想过。
离开家时,她只是觉得自己该出来看看。
看看这天下。
看看那些流民口中的乱世。
也看看自己究竟是谁。
良久,她才低声道:
“还不知道。”
王悦笑了。
“那正好。”
“我们也是第一次闯江湖。”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像个终于离家远行的少年。
裴清漪忍不住问:
“你很喜欢江湖?”
“当然。”
王悦几乎没有犹豫。
“小时候读书,总觉得真正让人向往的,未必是庙堂。”
他望向外头雨夜。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真正自在的人,反倒都在江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