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轻笼尘土,洺水痛哭,草木含悲,乱石堆叠,满目疮痍。是怎样的天崩地裂将大地撕碎,叫这片荒芜之地,更生死气。
谢枕雪运筹帷幄的从容在看到废墟的刹那轰然崩塌。他死死捏住肩上的褡裢带子,冷漠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她那么聪明,武功那么厉害,不会让自己深陷绝境的。
可如果……
他就该请兵推平洺州缉拿大紫罗,而不是和那群愚蠢的江湖人周旋推演!
如果簪十七真送了性命,便是受他连累而死……
他怒极而哂,嘲讽着命运重复的荒诞。
十年前的噩梦历历在目。
翻倒的药炉燃起冲天的火光,屋舍顷刻沦为瓦砾,人群中有人高呼“异端”“妖邪”,他们手起刀落如同斩杀畜生,贪婪地卷走医典名药,愚蠢地烧毁百十年心血的药田,杀喊、挣扎、呜咽在耳边响起,幼小的孩童跳入火炉,凌厉的剑光破开血雾,渐渐地,满山灰烬消散,只余连片望不尽的废墟。
眼前亦是废墟。
他看向无动于衷的好事者,和不知所措的连、魏二人,压抑住喉间哽咽,冷冷道:“一群蠢货,此处可是大紫罗的藏金之地,还不快挖?”
众人交换眼神,贪婪如同瘟疫肆虐。一个、两个、三个……接二连三的江湖人扑上废墟,有武器的用武器,没武器的徒手挖,一个个红了眼,生怕被人抢了先。
连金纱看了看日头,担忧地问道:“我们人手有限,从哪里开始挖?”
谢枕雪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一个方向。
顺着他的视线而去,一只机械鸟从断壁中缓缓飞出,打着圈儿低空振翅,残阳映照在它身上,似神鸟降世之光辉,为人间带来希冀。
他朝机械鸟扔了颗小石子,鸟儿似开了智般朝他飞去,稳稳落在他的手上。
是簪十七的簪头朱雀。
一个冰冷的铁疙瘩,竟成了这片残骸中最生动之物。
“她在那里。”他笃定。
他将机械鸟小心翼翼放入褡裢,随后跪在堆叠的乱石上,用手扒着瓦砾碎石。
连金纱与魏均对视一眼,立刻分散开在他身边挖掘。
不知过了多久,碎石磨破手掌,鲜血涂在灰白的石头上,很快又被新灰掩盖,十指烂如败絮,不堪一睹。身后有人喊他,有人拉他,他都未有反应,只一心盯着那个浅浅的坑洞刨着。
魏均不忍,将他强行拖到一旁:“行了,若十七女侠还活着,你却累死了,算怎么回事?我们帮你挖就是了。”
谢枕雪跌坐石堆上,唇色发白,仿若失足之人呛水,咳得厉害。
看着魏均和连金纱健硕的身体和沉稳有力的动作,悲凉自骨脊中蔓延,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水,将他淹得一丝气息都不剩。
他好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短命虚弱。
更恨天地间的傻子太多,一个个执着拯救他这个注定早死之人。
莫非他真是异端妖邪?否则为何与世孤绝、克尽亲友?
心口蓦地一阵抽痛,格格有声,他抬手捂住,呼吸含痛。
人之心为血肉,其源父母,乃魂魄栖处,天命所寄。
而他心口装的,是一团金铁木石、机括轮轴,冰冷地牵引着血液流转。
以死物代活物,悖逆天道人伦,近妖也,非人也,行尸走肉也,世俗所不容也。是以他的心不会跳,只会痛。
他想死。
机关心太痛苦了。
可他不能死。
挽留的代价太沉重了。
如果恶语相向能够触怒仇敌对他下杀手,如果北地风霜足以冻结他的生机,如果幕后黑手的追杀使他毙命……那么至少可以给挽留他生命的至亲、挚友甚至陌生人一个交代。
看啊,不是他想死的,他努力活过了,并非故意辜负。
可簪十七来了,如天神降临,说要护他一路前行。一如十年前挺着小小身躯护在他身前的女孩儿,坚定地说:“谢晞,别怕,我会救你的。”
他的脸上一片荒芜,但好像有什么落了下来,温的、湿的,一滴又一滴,砸在满是伤痕和血污的指尖上,钻心地疼。
他突然也想做一回彻头彻尾的傻子,倒在谁的血上面,也算是,死得悲壮。
他复趴回那个浅浅的坑洞,不知疲倦地刨了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蹲在地底下的轩辕茗打了个盹,听到上面的动静悠悠转醒。粗粗估摸时辰,怕是已经过了一夜了。
“哎,你猜是不是你师父来救你了?”她将乔小通戳醒,戏谑问道。
“哼……”乔小通偏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师傅不会来救我的。”他斩钉截铁,偏生这份确定最叫人伤心。
不知他心里想了什么,泪闸突然打开,起初还是压抑的啜泣,很快变成嚎啕。
“呜呜呜……哇哇哇……”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她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孩子了。
“别哭了!”她大喊,试图盖过他的声音。
“呜呜呜哇哇哇……呜呜呜呜哇哇哇哇!”他哭得更凶了。
一个手刀劈在他颈上。
世界安静了。
上头的动静逐渐迫近,她死死盯住声响传来的方向,一手握剑警惕,一手捏紧簪杆,预备随时将之当做暗器飞刺出去。
一块巨石被几人合力搬开,碎石哗哗滚落,初升的旭日破开茫茫黑暗照进地底。
她半眯着眼迎向久违的光亮,尘埃漫漫,一人立于其上,剪影单薄轻盈,发丝笼着一层金光,衣袂翻飞如舞,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仙子下凡,不过如是。
“簪,十七……”
一声颤抖的呼唤破隙而来,恍如隔世,轩辕茗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
光影分界,她隐于暗处,看向站在光明处的谢枕雪,那份被她否定的期待真实出现在眼前,不由得眼睫轻眨,心口浅浅跳动。
“我在这儿。”她偏过身子,将自己露于光芒之中。
少女大而亮的杏眼映入眼帘,闪烁着睡梦初醒的水润,依旧充满勃勃生机。周遭的一切瞬间失色,天上曦光,不及此间明眸。
谢枕雪心口微钝,浑身血液极速流动,额头发烫。他在情绪波动时,常有此症状。然而这一次,熟悉的疼痛如同脉搏,让他有了久违的心跳之感。
“十七女侠,我们拉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