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此起彼伏地传出声响，直到烛火熄灭、被再次点燃又熄灭……反复几轮，终于没了声响。

裴渊使了个诀清理干净后伸手去够床头的茶杯，倒好水，握着杯子在手里，用灵力将冰凉的茶水温好了，才抵到晏惊澜唇边。

晏惊澜喝了一口，觉得嗓子清了点儿，闷不吭声地翻了个身抱住深蓝色的衣服，把脸埋了进去。

刚才那么长的时间里，晏惊澜被哄得愿意叫出声了也只是哼哼唧唧，身体迎合得异常热烈——他根本没有说不要，显然是抱着“啊要是被做死好像也不错”的心态，随人摆弄。

抱着这样的晏惊澜，裴渊虽然很亢奋，但也没有忽视对方明显开始扛不住了的身体去纵欲。

裴渊默默揉着晏惊澜的腰，目光扫过这副躯体的每一道伤疤。

晏惊澜身上，尤其是背上有很多陈年伤疤，大概是长老们留下的，错综起来让人觉得恐怖狰狞，裴渊根本不敢细想这些伤还是新的的时候晏惊澜该有多疼。

正在他神游天外之际，晏惊澜忽然轻声问：

“裴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难看？”

“……？”

裴渊动作一顿。晏惊澜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异常的平静——与方才的热烈截然相反，是如一潭死水的平静。

“我不觉得。”裴渊认真道，把想起来的他扶了起来。

屋里静默片刻，晏惊澜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肩上。

“不可能……”一滴微凉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晏惊澜伸手轻轻指过自己身体的每一道伤，哽咽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它们都不好看。”

原来晏惊澜在意的是这件事吗？

裴渊恍然大悟，握住晏惊澜的指尖，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不难看的。”裴渊温声道，“你看，我身上也有很多伤。这些都代表着我这么多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它不难看，它是证明。”

“我的、也是吗？”晏惊澜轻声道。

“对。”裴渊扶着他的肩，弯腰轻轻擦掉他的泪，“还有什么问题么？”

“……嗯。”晏惊澜抽了抽鼻子，抱住他，“你让我想的问题，我想好了。”

“什么？”裴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问我师兄弟间会不会做这些事情。”晏惊澜轻哑着声说，“我想了一下，这么恶心的事情，不该、也不可能会出现在我们之间。”

恶心？

裴渊沉默了。他看着晏惊澜低垂的、无神的眼睛，想了许久，嘴角扯出一个笑，语气轻松道：“那你就当点了个清伶吧？”

“……？”

闻言，晏惊澜微微仰起了头，桃花瓣儿似的眼睛映了烛火，“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当点了个清伶。”裴渊见他有反应了，继续说下去，“我为晏公子的气度所折服，愿献出自己，博公子一笑。”

“那我们之间就可以做这种事了……？”晏惊澜眨了眨眼。

“对。”裴渊一本正经地胡扯，“所以你不用有负担。”

晏惊澜没说话。

裴渊心里紧张起来，怕自己这说辞不好，连忙想再说什么，晏惊澜忽然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你是不是、有病哈哈哈……”他笑得倒进他怀里，“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啊？哈哈……”

你就很像会这样自贬的人。裴渊无奈地护着他，在心里说。我现在先说了，你笑过了，以后你就不要说了。

***

翌日，裴渊天未亮便醒了。

身旁的晏惊澜还熟睡着，裴渊想抽身，发现自己不仅被晏惊澜抱着，头发也被压住了。他试图救回自己的头发，不曾想把晏惊澜弄醒了。

裴渊都准备好挨一顿骂了，谁知有起床气的晏惊澜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翻了个身摸到他的外衣抱着继续睡。

不管怎么说，算是能起床了。

裴渊快速蹑手蹑脚地把自己收拾好，出了房间。

逍遥宗的弟子们已坐在厅中吃早饭。他们出北境是因为要补充物资以及休息，救到裴渊二人实属天降奇遇，待会便要再入北境继续任务。

裴渊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注意安全，并再次重申：“攀天谷投在苍梧的试验品叛逃往北境，不知是否可控。遇到了，若不能活捉，就地格杀。”

厅中稀稀拉拉地有人应好。

裴渊扫了一圈，看向平日最配合工作、应声最有精神的常枫……常枫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位子上，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地吃着面。

估计是还没从尴尬里回过神。下回与燕几安见面，可有得好笑了。

裴渊左右没瞧见云怀柔和梅叔，找弟子问了一句，寻去了厨房。

原来云怀柔又在捣鼓她的药羹，拉了梅叔打下手。两人见他来了，动作不停，只简单打了个招呼。

裴渊点头并走过去，问：“都在吃早饭了，为何忙活？”

“给你和晏公子做的。”云怀柔指了指锅里，“你的已经好了。”

“惊澜味觉较之旁人更为敏感，喜甜口，苦的不吃。”裴渊说，“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补补总是好的。”梅叔哈哈笑道，“你的已经好啦，就在锅里。小晏的正在做呢，云妹做得仔细，他定吃得下。”

裴渊劝不动，只好去掀开锅盖，把自己那碗药羹拿出来。出去前，他多问了一句：“这次是补什么？”

云怀柔温和地看着他，说：“肾。”

裴渊差点被门框绊倒：“？”

送走逍遥宗的弟子们已是半个时辰后。裴渊估摸着某人懒床该懒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云怀柔做的药羹回了房间。

屋里，阿月被晏惊澜放出来了，正在床上四处蹦跶，像做法祭祀一般围着晏惊澜摇手晃脑。

“惊澜。”裴渊将窗打开，走到床边坐下，“该起了。”

晏惊澜睡得实在难看，自己的衣裳睡得半脱不脱，肩背都露了出来，一条长腿缠着另一件深蓝外衣，脸也埋在那件外衣上。

裴渊叹着气帮他盖上被子，把闹腾的阿月捞到自己怀里，低声道：“云医师给你做了药羹。你要吃么，还是我给你做点别的？”

这话一出，晏惊澜终于按了按衣服，露出半张脸，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毫不留情道：“不要你的。”

“哦。”裴渊眨了眨眼，“那我伺候晏大人洗漱更衣？”

沉默片刻，晏惊澜难以置信地撑起身看他。裴渊欲盖弥彰地低头，被他把脸掰回来——

对上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晏惊澜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他捏紧裴渊的两颊，羞恼道：“你再这样拿我取笑？”

裴渊帮他扯好衣服，严肃道：“对不起。”

被掐着脸，他平日清晰的话语被挤压得含糊，落在耳里便多了一股滑稽感。晏惊澜板着脸没撑多久就撑不住了，一头栽在床上笑得肩都在颤。

听到笑声，阿月从裴渊怀里探出脑袋，“噗噗”地询问。

“没你的事儿。”晏惊澜戳戳它的脑袋，轻哼一声，“带着客人出去。”

小萝卜崽得令，“咻”一下蹿起来。裴渊下意识仰头看它，被它正正踩脸——

“？”

裴渊在痛的间隙还不忘伸手扶那乱来的大胖萝卜。没想到阿月直接坐在他头上，揪着他两缕发低沉地“噗噗”两声，似乎在命令他“出发”。

“……”

裴渊扯了扯嘴角，瞥见晏惊澜笑得捂着心口，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又只能连忙去安抚。

一番折腾后用过早饭，两人终于好好地相对而坐，能认真聊聊。

“关于苍梧那批试验品，有什么信息？”

裴渊熟练地沏着茶，望向对面仔细给萝卜崽穿衣服的晏惊澜。

晏惊澜头也不抬，嫌弃地把阿月的萝卜叶揪出来，回道：“他们的标记在手臂，是一朵黑色的花。”

“这批试验品里每个人都至少参与过三次灵髓改造。他们在逃亡之前的生活里就表现出了狂躁和攻击性，我本来建议回收回谷，但长老们不同意，此事不了了之。”

他说得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你看管不力，他们没有罚你么？”裴渊轻声问。

晏惊澜顿了顿，微微一笑，淡然道：“上次顺带着一起罚了啊，不然我怎么会站都站不起来。”

这一说，裴渊就又想起自己在隐阵牢前看到晏惊澜时，晏惊澜的那副模样——如被摧折得漏出棉花的破布娃娃，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

他心底翻涌出一阵后怕，不自觉地握住了晏惊澜的手。

晏惊澜瞥他一眼，转而道：“你想和我再入北境去找他们么？”

“……不想。”裴渊慢慢捏过他的每一个指节，低着头碎发散下来模糊了面上情绪，“我暂时不想再去北境。”

晏惊澜看出他的低落，原本那句“我自己去”才上心头，都还未到嘴边就被压了下去。

心软了。

他垂下眸，小声道：“那我找别人去吧。我们一起回攀天谷。”

“也不想回攀天谷。”裴渊扣住他的手，“他们会找借口对你做什么吧。”

晏惊澜眨了眨眼，“可总要回去吧？……硬扯理由要罚我的话，也只是关几天暗室。”

“为什么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裴渊收紧手，猛地抬起头，“你明明很痛啊。”

他这一下动作把晏惊澜吓了一跳，连阿月也抖了抖萝卜叶，小心试探地“噗噗”两声。

“……抱歉。”裴渊闭了闭眼，松开手。

下一刻，一片微凉贴上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看见晏惊澜近在咫尺的脸，尤其将那双专注认真的眼睛看进心底。

“毒没清干净么？”晏惊澜摸摸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头上，“好像是有一点热。”

“不。”裴渊乖乖坐好，老实道，“是我有点生气，而且你手凉。”

“哦。”晏惊澜把两只手伸到他面前，“给我暖。”

裴渊从善如流地用自己的手包住晏惊澜的手。他的手比晏惊澜大一圈，包起来并不难，倒是彻底感受到了那片冰凉。

“既然都不想去的话，我问问他们什么安排。”晏惊澜说，“可以吧？”

“嗯。”裴渊收回了手。

晏惊澜写了封信托信鸽送回谷中。午饭过后一会儿，便有了回信。

这时他本要躺下睡午觉，接过裴渊递来的信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嗯？”

裴渊还没问完，晏惊澜突地掀开被子蹦起来抱住了他。裴渊眼疾手快地把他接稳。

“裴渊！”挂到他身上的晏惊澜眼睛亮亮地搂着他的脖子，“我们去南江！”

“什么意思？”裴渊俯身想把他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