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候,去北境找夜泣花和夜泣藤的几个逍遥宗弟子回到了客栈。
大概是因为先前听了晏惊澜的话,裴渊一把火将山洞里的冰魄蛛烧死不少,弟子们此一行顺顺利利,带着药平安归来。
队伍回来时,晏惊澜正在睡午觉。
云怀柔过来寻他,开门的裴渊拦着不让进,并轻声道:“他睡下了。”
“少谷主提前说过一定要喊他。”云怀柔扫了一眼裴渊露出的手腕上那个清晰的牙印,笑吟吟道,“掌门,应该没做什么吧?”
裴渊听出她的揶揄之意,微微蹙眉,说:“莫造他谣言。你先走吧,我去唤他。”
云怀柔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多说,离去了。
裴渊转身回屋,准备英勇地承担一下晏惊澜睡醒时的滔天起床气。
他坐在床边,心里虽然是想着要被迁怒,但眉眼却带着笑意,指尖轻轻戳了戳晏惊澜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
晏惊澜喜欢抱着东西睡,但他今天中午要处理公务,晏惊澜就抱着被子睡了,以至现在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缠着被子睡得乱七八糟,安静又温软。
“惊澜,”裴渊俯身轻声道,“起来了。”
好半晌后,晏惊澜才慢慢吞吞地动了动,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开始骂人:“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了别叫我,听不懂人话吗?”
他嗓音睡得软哒哒的,说起狠话来没有半点杀伤力。裴渊抿着唇把要上扬的嘴角压下去,严肃了半天终于冷静道:“云医师找你。”
听到“云医师”,晏惊澜终于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一眼,没什么力气地推他一下,“出去。”
裴渊把他的衣服放到枕边,才出了门,在外等着。
两刻钟后,客栈外的空地。
重新系上襻脖、把长发用一根长木枝簪起来的晏惊澜站在两个药铫前,和云怀柔讨论药方。
帮忙领队带回药草的梅叔在旁边张望着,小声说:“这药这么厉害?”
“不是药厉害,是它正好能治这毒。”云怀柔温声解释,“这花能镇静,但带毒。不过,与它同生的藤能解毒。”
梅叔点点头,又问:“你们到底怎么知道的,拿谁试过啦?”
“你前几晚一直喝酒,当然错过了不少事情。”云怀柔笑眯眯道,朝晏惊澜微微偏身,“晏公子通读古今医书,那药正是晏公子告诉我们的。”
晏惊澜微微抬头,和投来探究目光的梅叔对上视线。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柔声道:“碰巧而已。”
梅叔认真地打量他好久,片刻后,扬出一个爽朗的笑。
“瞧着是个小病苗,想不到如此厉害。”梅叔慈爱地看着晏惊澜,一副欣慰的模样,“怪不得渊弟这么宝贝。”
晏惊澜微微一愣:“?”
“之前我还怀疑你与渊弟合作会不会坑害他,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不得不背起咱们逍遥宗这么多事情。”梅叔十分自来熟地上手揉了揉晏惊澜的头,“现在看来,当真是不应该呀。你也是个好孩子。”
“嗯……嗯。”晏惊澜乖乖地被揉揉脑袋,温柔地弯弯眼睛。
他们身后,几个逍遥宗弟子围着裴渊和常枫,看他们下棋。
裴渊淡定地把手搭在膝头,看对面人举着棋子沉默的模样,有些好笑。
“下这儿呀,常枫哥。”一个年纪小的师弟急得上手指点。
一旁的一个师姐有心捣乱,拍了拍师弟的手背,道:“观棋不语哦。”
另一个师兄更是坏点子藏都不藏,笑着指了个坑,“下这儿下这儿,指定赢。”
偏偏常枫现在像醉了酒一样,虽然不哭了,但还是不大清醒的,棋子捏了半天“啪”一声落下,落在了棋盘格子正中间的空上。
“……”
四下沉默。
常枫抱着臂,一脸严肃,定定地望对面的裴渊。
“……噗。”
不知谁先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带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一个下午,逍遥宗的弟子们聚在一起玩了不少玩意儿。
喝过药后,常枫慢慢清醒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熟成了一只红虾,又被笑了一轮。
裴渊喝完药后倒是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神智确实更清明了不少。这股清醒一直延续到晚上酒足饭饱、回到房间之后,终于出现了裂缝。
他沐浴完下意识进了晏惊澜的房间,捧着文书看。一直到晏惊澜也沐浴完进来了,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不对——
这是晏惊澜的房间啊,他进来干什么。
但晏惊澜一脸平静,什么也没说,拿了本医书就坐到一旁开始看,似乎早已习惯。
裴渊边看公文边偷瞄他,发现他真没有半点不适后,很轻地松了口气。可在这之后,他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一直往那抹青衫那儿飘。
飘着飘着,他就想起昨晚……昨晚他误会了晏惊澜的意思,差点冒犯了晏惊澜。这也就算了,今早……今早他惹晏惊澜生气,没办法了,就去抱晏惊澜的腿,嗯,撒娇。
现在想来当真是好丢脸。裴渊啊裴渊,你竟能做出这些荒唐事?!
桌前的裴渊脸色隐晦地变了一轮又一轮,最后停留在带着红晕的强装镇定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晏惊澜勾了勾唇角,大概猜到了他所想之事。
时间就在两人无声地各干各的事中流淌过去。裴渊将文书阅完,起身抱着东西要去交接,正巧晏惊澜也要找点吃食,便一起出了门。
分别一会儿,晏惊澜找完东西回来,裴渊刚从常枫屋里出来。
常枫送他至门口,脸上带着混杂了羞恼的诡异平静,小声说着什么。裴渊微微点头,面色如常。
然而一瞥见晏惊澜的身影,裴渊心思立马就飞远了,与常枫匆匆道别后走到晏惊澜身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跟着。
晏惊澜走到门口,在他准备进来时,身子一转,歪在门框上,没提食盒的手扶着门,仰头温柔地望他,“裴掌门这么晚还前来拜访,有什么要事么?”
“我……”裴渊飞速思考着话题,“我想和你聊天。”
“可以。”晏惊澜应得干脆,微微一笑,“先说聊什么,我考虑考虑。”
裴渊刚脱口而出要说关于任务的事情,在对上晏惊澜含笑的眼睛后嘴巴里的话卡了壳,立马灵活一转:“你想听我以前的事情么?”
晏惊澜微微挑眉,柔声道:“比如?”
“我和你说关于常枫的事情吧。”裴渊低下头,“大概算是有意思的了。”
“……”晏惊澜垂眸让道,“进来。”
进到屋里,裴渊伸手斟茶,并问:“你喝么?”
“不喝。”晏惊澜贴了张屏声符,走到桌边和他一起坐下,打开食盒将自己的粥拿出来,“讲吧。”
裴渊思索了会儿,才找到记忆的开头——
五年前,刚当上逍遥宗掌事的裴渊像是激动得发了疯,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公务公务公务,要不就是修炼修炼修炼。
这辛勤的模样把另一个“游手好闲”的掌事岑辛梨吓了一跳。她知道裴渊是个勤奋上进的努力孩子,但也没想到刻苦至此。
更没想到,当上掌事后的第四天,裴渊忙晕了。
岑辛梨拎着昏迷的小家伙跑到云怀柔面前,说:“小大夫,看看他怎么回事?可别是我们逍遥宗害了人吧,我觉着宗里也没什么事可忙活呀?”
“没事,只是劳累过度。”云怀柔诊断完,温和一笑,“师姐别担心,他休息几天就好了。”
“休息几天啊?”岑辛梨若有所思,“既然如此的话……”
因此,裴渊得了几天带薪假期,但要跟随岑辛梨去玄霄宗。
“有什么任务么?”裴渊下意识问。
岑辛梨摇了摇手指,轻轻一笑:“是替咱们日理万机的掌门大人去拜访老朋友。”
“玄霄宗是百年前的玄海宗与灵霄宗合并成的,我们逍遥宗的开山祖师易清风,也就是后来的与清溪仙人,是玄海宗弟子。也因此,这么久以来呀,我们和玄霄宗都有联系。”
她说罢,拍了拍裴渊的肩,笑道:“玄霄宗虽不及从前兴盛,但日后你若是做了掌门,也还是得注意点儿这条人脉。”
裴渊没说话,心底有股不清不楚的劲儿。前几日攀天谷来信,意思是希望他能坐上掌门之位。但他一想到事情若真成了,就浑身不舒服。
这和最开始岳成戈让他照顾小晏惊澜一样,让他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论资历能力,他比不过与掌门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岑辛梨;论人脉,他比不过时不时帮忙打理宗门事务的岑辛梨;论人缘……岑辛梨性格讨喜,而他呆笨古板,这点输得无可厚非。
所以,怎么会像委托他而不委托更亲和温柔的金满袖或陈昭来照顾晏惊澜一样,岑辛梨这样优秀的人不当掌门而让他这样平凡的人当呢?
难解,也无人教他解。
到了玄霄宗,岑辛梨就与玄霄宗的掌门一齐沏茶聊天去了。裴渊拒绝了带路的弟子,自己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偌大宗门里闲逛。
他与常枫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相遇——走着走着,他看见探出墙头、与宗内其他杏花树格格不入的绿树枝,才觉得奇怪,就有一个人从树下窜起,越过墙飞了出来。
“?”
裴渊手一挥,灵力与另一道灵力一起托了一把那飞出来的少年,扶他站稳。
墙头又跳出另一个少年来,朝他行礼:“失礼,惊扰了贵客。”
一番交流后,裴渊得知被打飞的少年叫常枫,后面赶来的少年叫燕几安。两人是在院里切磋,他正好路过,被“误伤”了。
“实在抱歉。”燕几安歉意道,“我正要开一坛上好陈酿,公子可要一同品尝?”
被他拦在身后的常枫幽幽道:“还没比出胜负,酒没确定是你的。”
裴渊正要说话,燕几安扭过头,对身后人说:“难道你惊扰了别人不赔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