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让我们去南江监管一批新的试验品。”晏惊澜像八带鱼一样缠紧了他,“期限不定。”
期限不定,没有其他危险要求的任务……攀天谷有这么仁慈?
裴渊有些怔愣。晏惊澜明显很兴奋,说话速度都一改平时的平稳缓慢,变得快速:“我在南江有一间院子,到时候我们可以住在那里。而且百伞街在南江中心,去哪都方便。”
“好。”裴渊和他躺在床上,“但,没有圈套么?”
“没有。这样的监管任务我做了很多次了。”晏惊澜凑近他,“这次的试验品较之苍梧那批更加危险,他们不可能再安排别的任务。”
“你……”裴渊手搭上晏惊澜的额头,“也中毒了?”
“……?”
晏惊澜没忍住疑惑地“哈”了一声。
总之,在得知这个新任务后,晏惊澜一整日都很激动,跟在裴渊身后当了他一整日的小尾巴。
裴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无痛年轻了十岁,回到了在攀天谷每天被小师弟追着玩游戏的时光。
但其实没有。
夜里晏惊澜因为白天太累,早早睡了,早得甚至没到裴渊平日算是早睡的时间。
于是裴渊独自靠在床边,独饮杯中苦涩。
此时更不深露不重,但因为没了某人的打闹,那些被掩藏心底的旧事就在此刻悄悄探头。过往的事,不论对错好坏,都在短暂的静谧中浮现、求和。
裴渊捏着已然空了的茶杯对着窗外明月遥遥送敬,心中细想:
安神茶为何不安神,反倒醒神?
这等忧郁的心思才冒了个头,身旁就传来一声呢喃:
“裴渊……”
裴渊心里那点郁结登时散了。他把茶杯放去一边,忙俯身看晏惊澜的情况。
晏惊澜紧蹙眉捂着肚子,扯住他的手,蜷缩起身,声音低若蚊蝇又带着颤抖:“痛……好、痛……”
裴渊当即泥鳅一般顺溜地躺进被窝里,抱住他并给他揉肚子,“没事,睡吧。”
“揉上面、一点……”晏惊澜缩进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痛……”
所有忧郁的心思都被截断了。裴渊抱着晏惊澜,闻着清苦的药草味,专心地揉着怀里人的小腹,思绪仿佛被放空,只得专注做这一件事。
南江是个好地方,与晏惊澜一起的话……可以把他养得能睡一夜好觉吧。
***
两个月后,南江百伞街。
青衣人影悠闲地躺在躺椅上,身旁几个红的白的萝卜崽蹦蹦跳跳地做着游戏。
他伸手拿开面上用来挡阳光的书,望向门口,一抹深蓝应着感应出现在那里。
“阿荻。”
晏惊澜弯了弯眼睛唤道,被走过来的裴渊敲了一下脑袋。
“在外记得唤我兄长。”裴渊从袖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你昨日说想吃的云片糕。”
晏惊澜轻哼一声,刚拆开糙纸,原本围在周围的萝卜崽们忽然一个个地跳上来,“噗噗”声此起彼伏。
“不行。”晏惊澜把手上的糕点举高,小萝卜崽们急得在他身边打转,“想吃让他给你们买,这是我一个人的。”
他目光含笑地与萝卜崽们说着话,裴渊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唇畔也扬起一个很轻微的笑。
然而下一刻晏惊澜却忽然眉头一蹙,笑意消散,捂住了被萝卜崽踩过的腹部。
裴渊伸手把他身上的萝卜崽们拎走,蹲在他身边把手伸去摸他的小腹,低声问:“伤又疼了?”
“嗯……它踩到了。”晏惊澜伸手安抚地摸了摸被拎开又凑回躺椅边一脸内疚的小萝卜崽,“不怪你,不哭。”
裴渊叹了口气,把晏惊澜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说:“我带你回屋换药。”
晏惊澜搂着他,被他抱回屋,途中轻轻挥了挥手对院里一众想追上来的小萝卜崽们温柔道:“拜拜~”
在南江的这段日子,裴渊将他过去放弃的那些放松与愉快全部拾了起来。他和晏惊澜就像一对平凡的师兄弟,在这一方小院里,幸幸福福地度过每一个朝夕。
当然,起初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平和。
刚来南江时,晏惊澜动辄抱着自己的职责往街上跑,去找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试验品,看他们情况如何。
而裴渊正巧忙一些关于魔族的事情,基本只在晚上会回到小院,也就没看住他——叫他敢翻天覆地,无法无天。
晏惊澜玄衣一穿,面具一戴,简直是把自己当那治理司的判官了,到处处罚试验品。
肆意伤害居民的试验品,罚;有自毁行为的试验品,罚;消极怠工的试验品,罚。
那些试验品虽被攀天谷折磨过心性,但也不是个个都会百依百顺。他们心中有怨气,面对这个攀天谷的少谷主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一来二去,也就爆发了不少争执、打斗。
晏惊澜一砍人就容易砍红眼,停不下来,偏偏砍完后又会陷入一股莫名的低精力状态,浑身是血回到小院时发现事情不对,没反应过来要清理现场就直接往客栈去了。
在外奔波一天的裴渊回家看到院里有血时心都快停跳了,着急忙慌找了一圈、问了一圈,找到客栈上看见晏惊澜蔫蔫地躺在客房地上,差点跪下了。
过了几天裴渊终于闲了下来,能有空管管晏惊澜,谁知出去买个菜的功夫家里的小鹿又跟人对砍起来了。
这次伤得最重,晏惊澜的腹部被对方的灵力打了一道,像被烫伤似的留了一大片。
“不用那么担心,我没事。”被抱着的晏惊澜恹恹地趴在裴渊怀里,环着裴渊脖颈的手松松垮垮,腿在半空一晃一晃。
但他说没事基本上没几次是真的。这次裴渊终于忍不住了,帮晏惊澜包扎好后就把他囚禁在屋里,任晏惊澜怎么求也不开门——实际上晏惊澜根本没求,他打完架没力气,连话都不说几句,拿某人的衣服围满床铺就开始睡觉。
裴渊闷着气把饭做好,放进去后再没进屋。
原本他们间又要因为这样的小事闹别扭,但好巧不巧,裴渊拗不过自己的情绪,虽然不进屋但还是选择了在门口守着,于是半夜就听见了晏惊澜在屋里偷偷哭。
晏惊澜平日脾气硬骨气高,但真痛了的时候掉眼泪喊疼示弱也是飞快。
裴渊果断进屋爬床哄人。
由于他哄人一直很有用,高傲的小鹿姑且接受了他的靠近。经过磕磕绊绊,慢慢的,也就有了现在的样子。
“今天隔壁的大娘给了我几块糕点。”
晏惊澜的手搭在裴渊肩上,方便他包扎,轻声说着话:“我尝了一下,味道应该不错,留给你了。”
“我一会儿吃。”裴渊动作轻柔地把布条缠在他腰上,“伤快好了,明日便不缠了。”
“嗯。”晏惊澜舔了舔唇,“裴渊,我们种棵树吧?”
裴渊抬头看他:“什么?”
“外面院子大,我们可以种一棵杏花树。”晏惊澜昂了昂下巴,“就像仙人与清溪那样,在树枝上绑个竹筒,承接百姓的愿望。”
几百年以前的仙人与清溪曾在南江住过一段时间。他在百伞街有个院子,院里种了棵杏花树,系了个竹筒专门用来接收百姓们的祈愿——这在当时乃至后世都是一段“仙客垂怜众生”的美谈。
这也让与清溪在成仙之前就有了“红衣仙客”的美名。南江府受过他恩惠的人数不胜数,以至于当地的人们都很尊敬、喜欢祭拜这位仙人,纷纷效仿种起杏花树。
“你也想帮别人?”裴渊专注地看着晏惊澜的眼睛,“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很多时候也不方便出面,要帮的话,也只能让别人去。”
攀天谷少谷主和逍遥宗掌门两个身份不易一起摆在明面上,所以来到这里后他们都捏了个假身份,扮成兄弟。
惊澜二字是岳成戈私下给少谷主取的字,谷里没什么人知道,晏惊澜干脆在外一直用这个名字。不过他倒是因为这事知道了以前裴渊拿他的姓取了个什么名——裴渊的假名叫晏荻。
“哦……但是杏花好看啊。”包扎完,晏惊澜扯好衣服,“种不种?”
裴渊沉吟片刻,没吟完,晏惊澜就俯身抱住他轻蹭,小声唤:“兄长……”
“……种。”裴渊一秒妥协,“明天我带棵树苗回来。”
“嗯~”晏惊澜满意地松手,轻轻推了推他,“去忙吧,我要看书了,别打扰我。”
翌日傍晚,裴渊果然带了一棵树苗回来。
他想先把饭吃了再干活,在厨房时,某个家伙一直在旁边幽怨地盯着他,就连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例外。
可算到种树时候了,晏惊澜跃跃欲试地束起袖子——依旧铲两下就开始喘气,挖坑没挖一半就觉得累。
他停下动作,小喘着气看向一旁看戏的裴渊。
而裴渊早早竖起耳朵,美滋滋地恭候撒娇。
来到南江后,裴渊也不知自己是做了什么,反正晏惊澜就比之前更喜欢对他软语说话了。他听着舒坦开心,但在和金满袖写信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想问她晏惊澜这样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金满袖告诉他,这就是“撒娇”。晏惊澜从前之所以不这样,只是因为没放下心防。
裴渊以前不知道被撒娇具体是什么感受,现在体会过了,倒是懂了一点——
实在是舒服得很啊!一听见就觉得心里软软的!
结果这一次晏惊澜劈头盖脸地说了他一顿:“蠢货!动啊!看到我这样也不动,故意欺负我是不是?”
裴渊:“……”
为什么跟他设想的不一样?
这回不仅被说了,晚上他还苦哈哈地给晏惊澜按摩。
“还疼么?”他揉着晏惊澜的腿,轻声问。
仰躺着的晏惊澜举着书看,随口答道:“不疼。但裴师傅技艺……真、是、一、般。”
“……”
裴渊抬高他的腿搭在自己肩上。晏惊澜果然疼了,身子蜷过来,恼道:“松开!”
“按摩了,客人不付钱么?”裴渊把他腿放低了些,放在自己手肘处托着,语气平静地问。
晏惊澜盯着他好一会儿,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点儿。”
裴渊依言俯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种那棵树么?”
“因为好看。”
“……蠢。当然不止这个啊。”
“那是什么?”
“是……”晏惊澜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变得温和,“以后,等所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回来这里。到时候我们接了愿,便可以还愿了。”
裴渊眉目间有些动容。
“这份钱,可以么?”晏惊澜桃花瓣儿似的眼睛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写满了温柔。
然而裴渊斩钉截铁:“不可以。”
晏惊澜抛媚眼的动作一顿:“?”
晏惊澜:“不是说山盟海誓可抵千金吗?”
裴渊:“非真金白银拒不接受。”
晏惊澜:“?”
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