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了不知多久，裴渊惊醒时，天是黑的。

屋里也是一片昏暗。他下意识要找灯点上，看不清，抹了一把眼睛，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他没亲自把晏惊澜带出北境。才能看见远处一点烟火气息的时候，他摔了一跤，提不起力气起身。没想到爬远一段后遇到了在北境排查危险的逍遥宗弟子们，也就因此顺利得救。

但那股刺入骨髓的寒意似乎还在身体里，让人难以避免地拥有了某些冲动。

——他想见晏惊澜，想问问晏惊澜好不好。

裴渊胡乱擦掉泪，下床去找人。

一出门他就撞见了云医师云怀柔。

“掌门。”云怀柔抬手拦他，“少谷主需要静养。”

裴渊反问：“我很吵么？”

“原本不吵。但你身上的余毒未清，情绪易动。”云怀柔看着他的眼睛片刻，移开目光，揣着手温声道，“万一碰在一块儿，聊着聊着干柴烈火了，可保不齐吵不吵。”

“……”

裴渊无声地盯着云怀柔，最后还是在她含笑的眼睛里败下阵来，说：“我睡了几日？你们任务如何了？”

“睡了两日。任务目前进展顺利，暂无伤亡。”云怀柔温温柔柔地说，“我们在一处遗迹发现了一种携带毒素的虫子，常枫被它叮咬后，表现得极其反常，除此之外还未发现有什么其他问题。”

“我也是在山洞内被虫子咬了。”裴渊说，“你们找到解药了么？”

云怀柔轻轻点头，“有人说他曾见过这种毒。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梅叔他们能把解药中关键的药材带回来。”

“雪哭崖一个山洞里有会散发荧光的一种花草和藤蔓，是它们？”

“是。”云怀柔看着裴渊，“那是夜泣花和夜泣藤，因为茎叶里带毒，采摘方式特殊，而且尤其吸引冰魄蛛。”

裴渊大概品到她的意思了。

现在整个逍遥宗派来北境的队伍都知道他和晏惊澜的事了，不出意外的话，晏惊澜已经醒了，而告诉他们夜泣花情报的就是晏惊澜。

“他在哪？”裴渊问。

云怀柔轻叹一声，随手一指，“给你一次寻的机会，如果寻得到，就让你进去。”

裴渊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去找。

云怀柔跟在他身后，脸上笑容如常。

她看着掌门长大，对这小孩子的性格可了如指掌，所以提早把晏惊澜藏到了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果然，裴渊走了一圈，一个门也没敲，幽怨地转过头。

云怀柔带着笑，正要说话，一声“噗噗”突然响起。

两人同时低下头，看见一只胖萝卜扒拉着裴渊的衣角，焦急地拽着，但因为力气太小，只能拉着衣服摇得萝卜叶乱晃。

“……”

“……”

云怀柔捂住了额头。

裴渊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他还未体验过这样的情绪，只能姑且品味出一点儿愉快的尾巴。

——他想见晏惊澜，晏惊澜也想见他。

“走，走。”裴渊眉梢眼尾带了细微的笑意，轻轻推了推脚边的阿月，“我们去找你娘亲。”

阿月的小豆眼睛弯成月牙，连忙一蹦一跳地往远处去。

裴渊因为当时把封着穴的银针震出，现在灵脉受损，走不快，还被萝卜崽催了几轮。

好不容易到了房间，阿月先推开门挤了进去。裴渊靠在墙边缓了缓有些无力的身体，才调整好心态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温暖的烛火照在床边，照亮了坐在床上的人——

晏惊澜半靠床边，偏过头来望向这边。墨发散在他肩头，衣裳半开，露出缠着布条的额头和胸膛。

一瞬间他眼前闪过那个在冰冷山洞里因为寒毒奄奄一息的身影。

他一时竟不敢上前，只能站着不动，和晏惊澜遥遥对望。

好像……也不算遥遥吧？他们中间已经没隔着什么了。

裴渊踟蹰着，目光一点点摸过晏惊澜的身影，确认他的伤势。阿月又上前来拽他衣角。无奈之下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接住跳上来的阿月，小心地看晏惊澜。

“醒的时间跟我预想的一样。”晏惊澜身子微歪，目光含笑，轻声道，“你现在怎么样？”

裴渊心下微动，坐得更近了一些。

每次晏惊澜受伤了，或者精神不好，脾气都会变得软绵绵的，很好说话。估计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派阿月出来。

裴渊想着，心中的不安促使他反常地、试探地用指尖碰了碰晏惊澜搭在床上的手，低声道：“云医师说我余毒未清，可能……”

指尖被对方轻轻勾了勾，裴渊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上又感到那股发热时的感受。

晏惊澜还活着，而且还像之前一样活得好好的，也没有怪他无能。

他无意识舔了舔唇，道：“你呢？毒怎么样了？背上的伤还有没有事？”

“我？我很好。毒解了，伤也结痂了。”晏惊澜靠到他肩头，轻声缱绻道，“倒是现在遇了个问题——逍遥宗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你的夫人了。为什么？”

“……”

话题怎么变成这个了？！

裴渊心里一凉，往事纷纷冲上心头，密密麻麻的羞耻蔓延上来，把别的心事挤了出去，让他心虚到想要立刻缩回手——被晏惊澜扣住。

“说话。”

晏惊澜明明没用什么力气，也不会有什么力气，但就是这松松地轻扣，把裴渊生生扣在了原地。

裴渊垂着眸不敢看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我之前和他们说我有夫人。”

“你和他们说你夫人是我？”晏惊澜微微低身去看他。

裴渊把身偏了些，再躲，“我没有说，是他们乱猜的。”

“你说得和我无关的话，他们怎么会猜到我身上？”晏惊澜再靠近。

“我……你……”裴渊难得体验到支支吾吾的感受。

他向下飞快瞥了一眼，撞入晏惊澜含情的眼睛中，浑身一僵。

晏惊澜看他还不肯说，唇角漾出一个温柔的笑。他把裴渊的手搭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软声唤道：“师兄……”

裴渊被他蹭得一动不敢动，原本耳根上的薄红慢慢爬满整脸。

晏惊澜的游刃有余停住了。他有些新奇地撑起身，凑近想看得更清楚，被裴渊托住。

“你想……”

裴渊神情镇静……如果忽视他脸颊上的红晕，可以说得上镇静。

晏惊澜反应过来情况不对，下一刻就被压在床上——

“裴……放、放手！”

情况不对了吧？！

*

被甩了一巴掌，裴渊果然清醒了，捂着脸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

晏惊澜整理着被扒乱的衣服，瞥他一眼。

这毒的效果还真是强，裴渊跟换了个芯一样，之前有多冷淡现在就有多热情。

晏惊澜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吞吞地挪过去，从身后靠上裴渊肩头，轻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裴渊放下手，闷闷道：“什么？”

“就是掌门夫人的事。”晏惊澜说，“你还要瞒我？”

裴渊沉默片刻，摸了摸鼻子，“能不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