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之时,裴渊被冷醒了。
他想揽怀里的人感受下他冷不冷,没揽着,乍然吓得睁开眼,发现本在怀里的人正在旁边堆柴准备点火。
余光瞥见他鲤鱼打挺全过程的晏惊澜轻笑一下,说:“醒了。”
裴渊扶着额头,觉得全身乏力,“不是,我怎么……”
“你在发热。”晏惊澜淡淡道,“中毒了。”
裴渊沉默地换了个姿势,磨蹭过去趴在晏惊澜背上。
“干嘛?”晏惊澜歪头,等他脑袋搭上来后又轻靠过去,温和地说着不温和的话,“找骂是不是?”
“没有。”裴渊绷紧的精神重新松懈下来,倦意随之席卷蔓延,“抱着的时候,你好像更容易原谅我。”
“如果我待会儿说错了什么,让你不痛快了,你就推开我。”
“……”晏惊澜吐出一口气,向后摸到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抱好,睡你的觉。待会儿药熬好了叫你。”
“你知道是什么毒了?”裴渊问。
“不知道。”终于把火生好,晏惊澜看着锅里的雪,低声道,“我还在生药阁时记了个方子,能解许多毒,像蛇毒、药毒……记不清了,反正试试。”
“嗯……”裴渊有些脱力,倚着不动了,“任务?”
“任务?还想着你的破任务?”晏惊澜蹙着眉,低声呵斥,“就这么想死?”
“对不起。”裴渊立马道歉。
他这答得又快声音又虚弱,说得晏惊澜一时讲不出重话,只能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等下午看看你什么情况。”他扯不出笑了,没好气地说,“情况好再去做任务,行吗?我可不想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裴渊依旧淡淡地“嗯”了一声。
雪煮成了水,汩汩作响,晏惊澜把在出发前提前包好的药包拆开,将药材放进锅去。
他出任务这么多年,走过的坑不少,以至于现在出门都要把各种药带几包在身上,放储物袋里预备着。
药材刚下锅没一会儿,腰上那只松松环着的手忽然松了,无力地搭在他腿上。晏惊澜略微偏头,瞥见裴渊已经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睡着。
“笨蛋。”晏惊澜低声嘟囔着,“蠢货,白痴,傻子……”
他虽然说得小声,但他知道换做是平时警惕性拉满的裴渊,肯定是会醒的,但裴渊没醒——他真被毒折腾迷糊了。
晏惊澜轻叹一口气,认命地继续熬药。
熬好后,裴渊迷迷糊糊地把药喝了,又想躺着。晏惊澜本不想让他再贴着,自己进深处的遗迹里再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虫子,但裴渊那畏畏缩缩的动作一看就是觉得冷,他便又留了下来。
裴渊烧得比刚才更热了,脸上也多了不正常的红晕。这回他躺到了晏惊澜怀里,把脸埋着挡光。
隔着衣衫,晏惊澜都能感觉到那股明显的热意。他咬着衣袖脑子飞速转着,企图把几年前在禁书阁看到的那只虫子的信息再次找到。
太难了。因为外出任务、修阵法、修体功、修符箓……太多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甚至碰过那些书了。
果然应该先把医术钻研好。
晏惊澜实在想不起来,烦躁地啧了一声。怀里人忽然动了动,抬起头,哑着声问:“萝卜崽们被你这样抱着的时候,是不是会唤你爹爹?或者……”
“娘亲?”
“……?!”
晏惊澜被他这一声唤骇得僵在原地,差点没忍住把人推出去。偏偏裴渊一脸认真,真不似在调戏人。
“不……”晏惊澜艰难道,“它们不会说话。”
“他们怎么不会说话?”裴渊困惑道,“它们平时一直在叫,我以为它们在和你说话。”
“不是。”晏惊澜叹了口气,“它们就是爱叫,和别的灵物没什么区别。”
“嗯。”
裴渊趴回去,但没多久又抬起了头,小声道:“那它们有没有说过我坏话?”
“……”晏惊澜抱着他,有些无语,“它们不会说话啊……”
裴渊:“那它们喜欢你吗?喜欢我吗?”
晏惊澜:“……”
有问题吧。
晏惊澜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裴渊平时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除正事外有这么多话。
果然是烧傻了吧。
晏惊澜把自己微凉的手贴上裴渊的额头,轻声问:“你现在感觉怎样?”
裴渊茫然地看着他,低着头似乎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头晕,想吐,冷,热……”
“我知道了。”晏惊澜打断还想说什么的裴渊,把他脑袋按进怀里,“休息吧。”
完全是烧傻了。
晏惊澜也没办法了,因为唯一的办法在刚才已经灌进了病人的肚子里。药也不会这么快见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休息、等待。
两人靠在石壁边又休息了许久。晏惊澜中途撑不住了,在身边布了个阵后闭目养神,没想到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做了个短梦,梦到一个像裴渊又不像裴渊的人走在冰天雪地里,手里握着块串了绳子的赤红髓。
他脸上是欣喜,晏惊澜仔细看了看,忽然又觉得像哀恸。
晏惊澜正要凑近再看,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痒痒的。一睁开眼,他看见裴渊近在咫尺的脸——
裴渊专注地注视着他,手捧着他的脸。距离太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后又洒在脸上,让人觉得热热的、痒痒的。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晏惊澜直觉裴渊要吻下来了,直接抬手挡在唇前——裴渊果然只吻到他的掌心。
“你干什么?”晏惊澜惊异地问。
裴渊不说话,而是握住他的手,低头轻蹭。
那双平日里沉着冷静的眼眸此时笼着迷迷蒙蒙的情愫,随着愈发放肆的动作,将渴望赤裸裸地展露。
晏惊澜抽回手扯住衣服不让他拉,并果断甩了他一巴掌。
一巴掌下来可算把裴渊打醒。裴渊迷茫地偏着脸,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吞吞地转回脸来。
“裴掌门醒了?”晏惊澜温声道。
裴渊皱眉,眼眸垂了又抬,不知是不是在做什么思想斗争,好半晌才说:“抱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晏惊澜问。
“醒了。”裴渊从他身上下去,站起身抚了抚衣服,“走吧。”
有这么快?晏惊澜狐疑地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探他额头。
裴渊生得比他高近半个头,此时不像平日那样弯下腰来,站得笔直,导致他想看裴渊的眼睛都得仰着头。
还有一点儿热,但应该没在烧了。
难道那药能治这虫子的毒?
晏惊澜若有所思,但还没思出来,裴渊就已往外走,说:“走吧,速战速决。”
两人于是进入到风雪之中。
目标点雪哭崖就在前方,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可所见皆茫茫大雪,哪有什么药草?
晏惊澜跟在裴渊后面,目光扫了一圈,问:“会不会在山洞里?”
“我找找。”裴渊回答,快步往前走。
晏惊澜懵懵地望着他的背影,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前去。
——裴渊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他是知道裴渊话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那个毒……算了,正事要紧。
他们找寻半天,竟真找到了个深深的山洞。
“找到了。”裴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缥缈。
晏惊澜跟在他身后往洞里走。
洞内四处漂浮着蓝绿荧光,氛围安静得有几分诡异粘稠。晏惊澜轻轻捏住袖子,压下心头的恐惧,四处观察着。
走在前面的裴渊腿长,步子迈得大而快,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越往里走荧光越盛,但始终都照不亮全部的景物。不知多久,眼前的光亮忽然四处点缀开——
这里似乎是个很大的空间。铺天盖地的、冰冷的幽光分布在各处,依附在形状奇异的花草上,或近或远。石壁上爬满淡蓝的藤蔓,同样散发着点点如泪珠凝结的微光。
这光随着某种节奏明灭闪烁,似什么潜伏着的怪物在呼吸。
晏惊澜停住步子,目光微微偏侧。
裴渊迅速拔剑,望向上空。
一息、两息、三息……石室内静悄悄的,静得令人心悸。微小的动静落在习武之人耳中,被无限放大。
“退后。”裴渊低声道,手中青玉钉抛出。
青玉钉深深嵌入岩壁,嗡鸣声随之响起,一道金色屏障从钉间展开,缓缓推向四周。
原先细微的动静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诡异声响。晏惊澜甩出两张符,阵法屏障在瞬间完成了笼罩。
窸窸窣窣的声响挠得人心尖发痒,晏惊澜在无知无觉中已经惨白了脸,但他的目光依旧沉静,手中捏着一刃灵力。
“裴渊,”他忽然道,“你出去。”
话音刚落,黑暗中乍然亮起无数双幽绿眼瞳!大的如拳头,小的如豆子,密密麻麻地嵌在洞壁、穹顶,甚至地面的缝隙……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眨动,每一双都冰冷、精准地锁定了石室中央的两人。
裴渊下意识要把身后人护住,但那人已没了踪迹。
晏惊澜去哪了?!
他心下一惊,但无暇多管,剑光如电,闪入黑暗之中——
四面八方传来潮水涌动般的声音。半空一把猛烈灵火骤然照亮山洞,照出所有攀在石壁、地面的冰蓝色蜘蛛。它们间几乎没有间隙,将山洞包裹了个水泄不通。
晏惊澜不知何时已到石壁边,流转着金色的眼瞳倒映着迅速被摘取的花草藤蔓。
此花特别,他也只在书上见过。裴渊大概不清楚怎么摘,还是得他来。
晏惊澜动作干脆利落,先用灵力包裹住茎叶,才将花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