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屏障嗡鸣着,部分蜘蛛们在屏障边缘聚集,螯肢摩擦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一片冰蓝中,某处突然变回了石室原本的黑色——裴渊挥剑斩落数只蛛身,身侧灵力环绕,化为道道剑光向四处攻去。
“冰魄蛛体内有毒素!”晏惊澜大喊,“东西我拿到了,撤退!”
声音在空旷石室内炸开,却立刻被四面的窸窣声吞没。冰蓝色蜘蛛如浪潮倾斜而出,螯肢摩擦的“咔嚓”密集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种冰魄蛛是群居生物,而且在攻击中习惯召唤所有同伴一起,最后一起分食猎物尸体。那些在屏障边缘试图破坏阵法的正是在召唤同类。
裴渊回过头,望见晏惊澜已被蛛群围成了孤岛,而他手中银光闪烁,似乎又想用血。
犹豫仿佛被彻底断绝,裴渊闪身上前——
“哐当。”
冰冷的匕首摔倒在地,剑光如练横扫开一圈,数只蜘蛛在空中炸开,腥臭液体撒了满地。裴渊扣住晏惊澜的手臂,往回一拉。
“撤!”
晏惊澜被拽得踉跄,脚下还没站稳,被裴渊半拖半抱地往洞口退。
谁知门口处一只巨大蛛后猛地破石而出!——它蛰伏许久,螯肢如弯曲的冰锥直直刺向晏惊澜门面!
幽绿的复眼中,映出了两张苍白的脸。
晏惊澜本能要躲,但手不知为何在半空生生拐了个方向,朝某处挥甩一下。裴渊反应极快,剑锋回扫——
“噗呲。”
裴渊斩断蛛后的两腿,但同时那带毒的螯肢深深扎入晏惊澜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血液飞出一条残忍的弧度,冰蓝色毒液瞬间注入!
“呃……”
在被刺的瞬间,晏惊澜其实没有感到痛,但下一刻,一股蛮横的寒冷就在他骨缝里炸开,沿着腿攀爬到身体各处。晏惊澜卸力一瞬,被裴渊拦腰抱走。
剑气爆发,震飞扑来的后援蛛群。屏障将要冲出来的冰魄蛛们死死拦住,争得生路。
裴渊轻功跳出山洞,天光乍亮,风雪扑面。他想直接逃离,晏惊澜扯住他的袖子,气若游丝地说:“放火……”
裴渊不假思索,灵力所化的熊熊大火顿时在山洞里爆发开来,烧得嘶哑的非人哀嚎震天响!
他最后扫了眼那山洞,目光冰冷似周身大雪,毫不动容,按记忆朝先前的遗迹疾掠。
晏惊澜感到口腔里蔓延着浓重的血腥味,风声在耳边尖啸,天地间的雪白得刺痛他的眼睛,让他落泪。
疼痛沿着骨头,细密地蚕食着他的神智。他蜷起身子,额头抵在裴渊胸口,张嘴咬住了裴渊的衣服。
不能叫出来。晏惊澜意识模糊地想。
裴渊,现在不是“裴渊”。
*
裴渊冲进山洞,将人放下,迅速在洞口布下隔绝气息的结界。回身时,晏惊澜已蜷缩在角落,毛领上露出的半脸冷汗涔涔。
“给我看看。”裴渊蹲下身,声音绷得很紧。
“没事……”晏惊澜的声音发飘,好像随时要昏过去。
裴渊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快速掀开他衣摆并撕开裤脚。
瘦得骨头明显突出的外踝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刺孔。伤口的血液中泛出冰蓝色,周围皮肤也逐渐结起裂痕般的纹路。
“你的药还有没有?”裴渊急切地问。
“冰魄蛛毒解、解不了,只能靠灵力硬抗……”晏惊澜喘了口气,试图运转灵力,但刚一动,就呕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我扛不住。”
到了这种时候,他的语气反倒平静了,像只是在陈述别人身上的痛苦。
裴渊盯着那口血,眼神骤然阴沉。
“为什么不躲?”他问着,咬牙切齿得每个字都像从缝隙里挤出来,“如果你当时躲一下!——你可以躲开的。”
晏惊澜闭了闭眼:“……那时旁边有个偷袭的蜘蛛,你没注意到。若我躲开,它会刺中你。”
“我说了吧?你出事我们都走不了。但如果是我出事,你还可以走。”
话落,洞内无人再说话。
山洞里只剩晏惊澜压抑到颤抖的喘息声和洞外风雪的呜咽。
裴渊盯着晏惊澜,忽然伸手,掌心贴上晏惊澜冰冷的脚踝。
“你干……唔呃!”
炽热的灵力汹涌灌入,顺着灵脉奔腾向四周,与寒毒猛烈对冲。晏惊澜痛得弓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是把剩下的声音全部咬了回去。
“你不该这样。”裴渊声音冰冷,手上灵力输出毫不留情,“你应该像以前那样,自私自利,心狠手辣。”
——然后自己活下去。
然而晏惊澜摇头。这次,嘴唇也被他咬出了血。
热与冷两股力量在体内厮杀。裴渊的灵力虽然强横,但冰魄蛛的寒毒也狡猾,一时竟未被压制。
这两股力量的冲撞反倒让疼痛变本加厉了。晏惊澜已不大清醒,视野里裴渊的脸摇摇晃晃,出现重影。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黑、锐利,带着怒火的眼睛,他看得最清楚。
他忽地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那只让裴渊中毒的虫子是什么了。那只虫子的毒能激发人心底一直压抑的情绪,使人变得暴戾易怒,灵脉紊乱。
裴渊现在这样,是因为身上的毒根本没解开。
他那剂药不管用。
不知过了多久,裴渊撤开手。
晏惊澜脱力地瘫软下去,被裴渊抱住。寒毒暂时抑制住了,但痛还在四肢翻腾,他的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更糟糕的是,他忽然感觉到另一种反应在疼痛的间隙悄然抬头——极寒之后的虚热。
冰魄蛛的毒阴损,寒极生虚火。一股热从小腹烧起,漫向身体各处,途经之处留下蚂蚁啃噬般的麻痒。晏惊澜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手无意识攥住了自己的衣领。
“怎么?”裴渊察觉异常,想低头看他。
“走开……”晏惊澜想推开他,手却软得使不上力。虚热烧得他眼尾泛红,右眼下的金色符文不受控制地浮现,明明灭灭。
裴渊一怔,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过关于冰魄蛛的记载。寒毒蔓延越深,反噬的虚热越难熬,且会放大感官,催生难以启齿的宣泄渴望。
所以,晏惊澜现在是……
“裴、裴渊……”晏惊澜艰难地开口道,“你出去……”
裴渊眼底的火彻底压不住了,他扯住晏惊澜的衣领,声音带着清晰的冷意:“你又要一个人?还是说你想让那几只什么也不会的萝卜帮你,你难道……”
他还未说完,周身顿时僵硬不得动弹。
“有病……”晏惊澜收回手,看了一眼扎在他身上的银针,咬牙道,“还乱讲?行啊,你要留就、留着。”
晏惊澜说罢用颤抖的手扯开自己的衣服,在裴渊的眼前露出苍白、单薄的胸膛,眼眶通红。
他扯过裴渊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又泪眼朦胧地解剩下的衣服,哽咽道:“我就是孟浪、下贱、不知廉耻!帮你是因为想利用你!顾及你是跟你玩欲情故纵!现在你看见了,你满意了?”
裴渊怔在原地,指尖很轻微地蜷了一下。
虚热与疼痛交织成一张网,将晏惊澜越缠越紧。他不再理会裴渊,开始无意识地磨蹭冰冷石壁。皮肤摩擦过粗糙石面,留下红痕与伤口,却解不了身上半分痛苦。
他呼吸越来越急,破碎的气音从齿间漏出。
裴渊闭了闭眼,下一刻,那些封住他穴位的银针被灵力震出,同时他偏头吐出一口血。
听到动静,晏惊澜紧蹙着眉想抬头,不想竟被扣住后颈,强行按着接吻。
“唔……嗯……咳咳咳咳……”
晏惊澜被吻得喘不上气,松开时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想捂心口却使不上力。
裴渊松开他,慌忙地给他顺背。
“你、干什么,明明……你……”晏惊澜被他亲得满嘴腥味,泪花花地仰头时,朦胧间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怒火都散开了,变成了恨……
和泪。
“晏惊澜。”裴渊声音低低的,似乎在压着哭腔,“我不讨厌你……”
“什么……”晏惊澜茫然地望着他嘴角那不断溢出的血,一时竟然连身上的痛都感受不到了,只感觉到温热一滴滴打在搭于膝头的手上。
“你不要说那种话。”裴渊握住他的手,面上杂糅的心疼、愧疚、愤怒,变成微蹙的眉和啪嗒啪嗒掉的眼泪展露出来,“逍遥宗情报说北境有种毒会使人变得暴躁易怒,我中的好像……”
“我知道。”晏惊澜眨了眨眼,感觉视线越发模糊。他胡乱擦了把眼睛,却擦得满脸都是血。最后他放弃了,伸手抱住裴渊,有些慌不择言地喃喃道:“没事了,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带我、回去……我想回家。”
回到攀天谷,回到小院,回到萝卜崽身边,回到还有家人在的地方。
尾音消寂在空旷山洞中,裴渊抱着软在怀里的晏惊澜,怔怔地落着泪。
那些一直缭绕的怨气与烦躁在怀里人晕倒的瞬间全部消弭,全部变成了悲伤的潮水,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我们……”
裴渊抹去脸上的血和泪,摇摇晃晃地抱起晏惊澜,朝外走去。
北境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只有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像是一个漫长的幻境。
此间只有两个浑身脏污的人,冒着簌簌大雪,拖出一个一个脚印。
“回家……回家……”
裴渊盯着前方,背上是已经没有知觉的晏惊澜。
他怎么能这么糊涂,怎么能这么冲动,怎么能……对晏惊澜那样说话?
明明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不对,怎么还能,怎么还能……
“晏惊澜……”
裴渊哽咽着,往外走,往边界走。
被绊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觉得冷了,就咬住唇抢回神智;实在累得要走不动了,也必须强撑到最后。
因为要回家,要回家。
裴渊边哭边走、边爬,一点点往边界靠近,像天地中一颗微小的尘埃,一只渺小的蝼蚁。
“我再也、再也不想来北境了。”
让我回家吧,让我带他回去。
求你了,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