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心中骇然一惊。
镇静下来,他将杯子抬起来的同时迅速罩了一层灵力屏障,地上的虫子展露出面貌来。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虫……应该是北境特有的吧。
裴渊用灵力罩着虫子往回走。这回什么也没发生,顺利地出了遗迹。
出来时晏惊澜竟没在睡,而是把头搭在曲着的膝盖上,抱着腿看锅里汩汩的汤。
裴渊步子一顿,心虚地做了片刻思想准备才走过去。
余光见他来了,晏惊澜也不抬头,只恹恹地说:“你怎么那么慢。”
“遇到了个虫子,你认识么?”裴渊把被屏障罩着的虫子递到晏惊澜眼前。
晏惊澜本只扫了一眼,但视线收回去后又立马转了回来,盯着不放。
“怎么了?”裴渊轻声问。
“我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晏惊澜眉头微蹙,“把它放一边去。”
裴渊依言把虫子放去角落,并用了个新杯子扣在地上。
锅里的菜和肉煮得差不多了,裴渊调了味,盛了一碗放在晏惊澜手边。咬着衣袖思索的晏惊澜这才回过神来,捧着盛了热汤的碗暖手。
他似乎还在回想到底在哪见过这虫子,慢慢吞吞地把碗抵在唇边,不时抿一口。裴渊看他碎发都垂到碗里了,伸手想帮他把发别到耳后——
抬起手,他就看见自己手背上红了一片。
“……?”
裴渊动作顿住,一瞬间许多思绪闪过,最后锁定在不能让晏惊澜担忧。但他才往回缩手,晏惊澜就抬起了眼,问:“你有碰到它么?”
“……应该没有。”裴渊自然地用衣袖遮住手。
晏惊澜应该会把他的动作理解成“他想触碰但忽然意识到关系没亲密到这种地步”,所以放弃了吧。
裴渊才要松一口气,晏惊澜就放下汤,往他的方向凑近一点,低声道:
“手给我。”
“……没事。”裴渊垂下头。
晏惊澜不跟他多说闲话,直接扯过他的……左手。
还好还好。裴渊这回真把气松了下来。红的是右手。
晏惊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把了下脉,眼睛微微眯起。
“可以了。”他挽了挽袖子,“另一只手,伸过来。”
裴渊的心立马又提到嗓子眼。
不能让晏惊澜发现,不然他肯定会一直揪这件事情不放,到最后又把不属于自己的错事当成自己的罪过。
快想办法啊!
裴渊眼睫一颤,忽地有了办法。
“我刚才在储物袋里拿东西……”他放低声音,“不小心把你喜欢的那个茶杯摔碎了。”
晏惊澜缓缓抬头:“?”
他舔了舔唇,露出个温和的笑:“没伤到哪儿吧?裴、掌、门。”
裴渊默默把头低得更低,努力把自己扮得更可怜。
谁知下一刻他准备趁乱藏到身后去的右手骤然被抓住——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裴渊能看清晏惊澜脸上的微小绒毛,和他眼底骤然变成了冷静的情绪。
惊叹这双眼睛实在美丽之前,裴渊更先冒出一个念头:整个右手都动不了了。
晏惊澜用银针封住了他手上的穴位。
裴渊立马知晓是露馅了,抬起视线想道歉,结果迎面挨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啪”回荡在安静的山洞内。裴渊被打懵了,眨眨眼,定定地看着晏惊澜。
晏惊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流转出金色,眼下流出似泪般的符文。他牵住裴渊的手,朝裴渊输去灵力。
在另一人的灵力并不温和地流窜下,裴渊偏开头咳了两声,咳出一口黑血。
“我还以为你是被碎瓷划伤了手不敢让我看见。”晏惊澜压着火气,但嗓音压不住发颤,“你再这样试试?”
裴渊沉默地抹掉嘴角的血,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好恢复端正的坐姿,垂下眼看晏惊澜。
那双眼瞳里的金色逐渐消失,晏惊澜呼出一口气,取下他身上的银针,咳了一会儿后低声道:“你死了,我们都出不了北境。自己想死别连累我。”
“嗯。”裴渊老实地应着,“我会护着你的。”
晏惊澜睨他一眼,冷嘲热讽道:“是受金满袖和陈昭之托?那可不必了,我……”
“不。”
裴渊下意识反驳。但他很快意识到除了这个理由,自己好像没有其他答案可以回答晏惊澜的问话。
于是他只能和晏惊澜干对视。
“说话。”晏惊澜可不好糊弄,双手抱臂靠回石壁边,昂着下巴,“如果你要走,现在走也可以。”
“现在夜里危险,风雪也大。”裴渊习惯性地先陈述了一下事实。
下一句话还没出来,晏惊澜提高的声音就冷硬地打断了他:“是啊,裴掌门怎么会在现在出去自找死路——”
“你不走,我走。”
晏惊澜站起身,甩袖要走。
裴渊连忙也起来,伸手去拉他——不出意外,被甩开了。
“惊澜……”裴渊管不得那么多了,从后面抱住晏惊澜,“晏惊澜……”
“放开!”晏惊澜开始挣扎。
裴渊心知他绝不是在开玩笑,抱得更紧,轻声哄道:“是我不好,有伤该第一时间告诉你,让你一起解决。”
被抱得动都动不了的晏惊澜闭上眼,哑声道:“放开。”
“你不走。”
“不走。”
得了答应,裴渊才松了点力度。晏惊澜盯准时机立刻就要挣扎,但裴渊早有预料,再次抱紧了他。
晏惊澜气得咳嗽。没力气了,他就倚着裴渊,滑落的势头被裴渊托着。
“对不起。”裴渊抱着他坐在地上,声音放得很轻,“打我吧。”
“……咳咳……”
晏惊澜攥住他衣袖的手也在咳嗽中卸了力,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低下不知是咳的还是气得泛红的眼。
“我错了,我错了。”裴渊轻轻拍着他的心口,“还难不难受?”
晏惊澜咳得喘不上气,但还是伸手推他,“走开……”
背对着实在看不清,裴渊把晏惊澜抱起来翻了个身,让他正对着坐回到自己怀里。
这下能看到他的表情了。
裴渊抹了下晏惊澜的眼尾,把他轻轻抱进怀里,安抚地拍着背。
咳了一会儿,晏惊澜终于缓过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趴在裴渊怀里,用嘶哑的声音说:“我在禁书阁的书里见过这虫子,但是想不起具体。”
“没关系。”裴渊用下巴蹭了蹭他,“你帮我把毒逼出来了。”
“不,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晏惊澜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你的脉和平时不一样,可能有一部分已经逼不出来了。”
“裴渊,我……”
山洞之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风雪咆哮着,传入洞内就变成了可怖的鬼哭狼嚎。除了锅下的火庇佑的小小一角,周围全是黑暗。
裴渊感觉到衣襟被濡湿后贴在肌肤上传来的微凉,也感觉到怀里人微微地颤抖着。
他把怀抱收得更紧,将下巴搭在晏惊澜的头上——几乎再找不到贴得更近的姿势了,裴渊想,也许再近一点的姿势该是他们已化为混在一起的骨灰。
晏惊澜嘴硬,可裴渊已能读懂他的未尽之意——
他说,裴渊,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