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惊澜想着,艰难地抬起脑袋,把下巴搭到裴渊肩头,伸手安抚地拍拍裴渊,说:“我想喝粥,你熬上次在客栈外熬过的那个给我吧。”
“……好。”
裴渊松开了手。
晏惊澜的小院里有小厨房,但裴渊没去那儿,而是把晏惊澜抱到院里让他坐在他那张摇椅上,在他旁边架了口锅。
院里昨夜的积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本来在药田边干活的一只只或红或白的萝卜崽们好奇地围上来。它们看着裴渊忙活,一个个蹦到晏惊澜身边“噗噗”地问是什么情况。
等裴渊蹲着生完火,开始熬粥后转回头,晏惊澜已经左抱一只右抱一只头上顶着一只身上趴着几只——被萝卜崽淹没了。
萝卜崽们七嘴八舌地“噗噗”着,晏惊澜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到这一幕,裴渊紧绷的眉头终于开始松懈。他腿边被什么拱了拱,偏头看,是一只明显比其他萝卜崽大一圈的大胖萝卜崽。它趴到他腿上,豆豆眼睛弯成月牙,朝他哼唧两声,似乎是在打招呼。
裴渊眯了眯眼,勉强认出这是先前给他开过门的那只萝卜。
“你叫什么名字?”裴渊轻轻戳了戳萝卜崽的叶子,“我叫裴渊。”
萝卜崽困惑地眨眨眼,随后往后蹦了两步,伸出小胖手比划,一副得意的模样秀着自己的身体——
实在是太胖了。
裴渊瞥了一眼那些正摊在晏惊澜身上的小萝卜崽,一比对,发现这只真的比别的萝卜胖不止一圈。
“你想和我玩么?”裴渊摸了摸它的萝卜叶。
萝卜崽用力地点了点脑袋,然后指指锅,再指指自己的嘴巴。
“不行。”
裴渊还没说话,晏惊澜先开了口。
“过来,阿月。”晏惊澜看着阿月,软绵绵的声音带上了严肃,“别想着再吃。”
阿月浑身一抖,萝卜叶晃了两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噗——!”
裴渊:“?”
一人一萝卜开始瞪眼。
晏惊澜身上的小萝卜崽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有几只跳了下来,走到阿月面前摇头晃脑挥舞小手,指锅又指主人,好似在和它讲道理。
阿月被说了一通,委屈地扭过身子来挨到裴渊腿边,萝卜叶都萎了下去。
裴渊:“……”
岳师兄到底教了晏惊澜什么怪东西。
目睹裴渊脸上露出清晰的无语,晏惊澜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笑得忽然,裴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望去——
正正对上熹微晨光下青年因笑意舒展的眉眼。
那头散着的墨发被蹭得凌乱,露在外的清瘦手臂揽着几只快掉下去的小萝卜崽,似桃瓣的眼睛盛着水色,笑盈盈地望着他。
莫名的,裴渊发现心头那股郁气在慢慢散开。
“回去。”他轻轻拍了拍腿边的阿月,轻声说,“你爹爹不舒服,别再惹他生气。”
阿月“噗噗”一声,垂头丧气地回到晏惊澜身边,一团坐在他脚边不动了。
“按照习惯来叫,”晏惊澜懒懒地侧躺在摇椅上,帮小萝卜崽们理着萝卜叶,“我应该是他们的娘亲吧。”
裴渊搅着粥,看他一眼,不知答什么,单个“嗯”作应。
小萝卜崽们被娘亲顺好叶子就蹦蹦跳跳地回了药田,拎起小锄头哼哧哼哧继续干活。阿月窝到了晏惊澜的怀里,裴渊则继续煮粥。
时间在渐渐升起的日头和安静中流淌出温柔,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渊熄了火,抬头想叫晏惊澜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抱着萝卜崽睡着。
碎发遮盖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能看见那长睫垂落一片小阴影,其下是发热烧出来的微红。
裴渊起身找了方手帕,湿了冷水后拧干、折叠,再回到摇椅旁,俯身将手帕搭在晏惊澜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把晏惊澜弄醒了。他困倦地扫了眼眼前人,确认没有危险,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裴渊不扰他清梦,就坐在他手边守着,什么正事也不干,光盯那些小萝卜崽们干活。
萝卜崽们一看就被晏惊澜训练过了,干起活来井然有序。而阿月显然也是被晏惊澜惯坏的,被晏惊澜抱着一点儿也不闹腾,跟着睡,只不过睡得四仰八叉。
又不知多久,粥冷了一回,金满袖来了。
她进门之前本来要大咧咧地打招呼,但隔着篱笆隐约看见院子一片沉寂,就紧急收回了一条问好。
果然,进了门,她就看见熟睡的晏惊澜和……给萝卜崽揉揉的裴渊。
裴渊面前排了一条长长的、由小萝卜崽们组成的小队伍。
他正耐心地给萝卜崽们揉揉身体,拍掉干活时沾到的泥巴。最前面的萝卜崽舒服得眯起豆豆眼睛,被揉完后又蹦跶到队伍最后面,继续排队。
金满袖头顶冒出一个:“?”
裴渊注意到她呆若木鸡的身影,抬起头来,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朝晏惊澜偏偏头。
金满袖了然地从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大笔一挥,写道:【惊澜无恙?】
裴渊点头,又摇头。
【发热?】
点头。
【不必担心,】金满袖思索片刻,落笔写下,【死不了。】
裴渊:……?
【扛造力极强。】金满袖用笔杆指了指晏惊澜,【不气他就好。】
裴渊沉默片刻,点头。
金满袖与他在院里和萝卜崽们玩了一会儿,不得不去忙攀天谷的事务,塞给裴渊一本话本子就离开了。
裴渊的下午又变成了边守着一只熟睡的小鹿边看书。
看了小半本,陈昭来了。
她带了个箩筐来,掀开,里面是各种小衣服。
裴渊疑惑地看她。
陈昭把箩筐放下,指一下晏惊澜,指一下箩筐,又指一下衣服,而后认真地比口型:“惊澜喜欢和它们玩,会心情好。”
裴渊恍然大悟。
陈昭也陪着坐了一会儿,总是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晏惊澜,偶尔扶一下蹦蹦跳跳的萝卜崽,最后坐到吃晚饭的时辰才离开。这时候裴渊已经把话本子看了一大半了,脚边躺了一圈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小萝卜崽们。
天色逐渐昏暗,他点了一盏灯,合上书,默默把第二次煮的那锅粥再热一回。
第一锅粥放得太久,已经被他、金满袖和萝卜崽们吃完了,这第二锅是陈昭和他一起煮的。
裴渊轻叹一口气,伸手把晏惊澜额头上已经换了十几轮的手帕取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晏惊澜的脸颊。
已经不烫了。
修士有灵力在身,大多身强体壮,不易生病。晏惊澜是因为灵髓被肆意改造,灵脉紊乱,再加上常年喝些杂七杂八的药,才导致的这副病弱模样,说弱不完全弱,说正常也远说不上正常。
但能肯定的是,他会被疾病的痛苦反复折磨。
裴渊盯着晏惊澜的脸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抹过那双眼睛的眼角,将垂下的发挽回耳后。
晏惊澜到底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不得而知,也无从可知。
回过神时,裴渊发现自己已经与晏惊澜离得很近。再近一些,他的鼻尖就要碰到晏惊澜的脸颊。
晏惊澜怀里的阿月冒出头来,疑惑地“噗噗”两声,似在询问。
“嘘。”裴渊轻轻点了点阿月的叶子,没想到它竟从晏惊澜怀里钻出来,窜到他身上趴着。
他无奈地揉揉阿月,继续靠在摇椅边,准备再等上不知多久。
“裴渊。”
然而身旁传来带着初醒时的沙哑的温润嗓音。
“等我很久了么?”
裴渊转过脸,看见晏惊澜也正偏头注视他,微微弯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疲倦又温和的笑。
刹那,他心中那团郁气,彻底在笑容里逸散,化成了丝丝缕缕包裹着心疼与怜惜的不明情愫。
他看不懂,读不透,只知道有双琉璃眼睛正全心全意映着他的身影。
话本里的情节在这一刻占据了所有思绪。裴渊略微弯腰,向往常那样保持着不让晏惊澜觉得压迫的姿势,微仰着头,求了一个轻柔的吻。
天幕黑云飘远,被遮挡的月光终于洒落下来,洒在睡了一地的小萝卜崽上。它们累了一天,被照顾得舒舒服服的,没有烦恼,早已安眠。
无人知晓月光还洒在了院中安静接吻的两人身上,像一层薄纱,把易碎幻梦呵护在静谧夜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