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到了十五岁时候的事情。
从加入攀天谷,他的任务就是学习如何伪装。为保万无一失,他被赐予了两个新的名字——
一个是裴渊,另一个是写在弟子册上、常被别人叫唤的闻人荻。
十五岁那年,岳成戈因承受不住灵髓改造“意外”身亡,听闻此事、与岳成戈关系极好的闻人荻被打击得陷入疯魔,不能自己,被封印在隐阵牢深处的地下密室中。
于是,闻人荻这个身份就从他身上消失。
长老们为了让他顺利进入逍遥宗,提前找了个和他同年龄的少年,让少年以裴渊的身份参与逍遥宗的选拔。
那也只是个想救人的可怜少年。在岳成戈死后的第二天,他欢欢喜喜地跪着,接住三长老施舍地扔下的钱袋,想回去救助自己重病的家人。
在屏风后,刚戴上假面的裴渊准备绕过屏风走出来,只见冷光无情一闪——
“骨碌碌。”
他缓缓低头,与少年僵住的欣喜对上。
恐惧随着不断流出的血液蔓延、逸散,裴渊睁大了眼,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的眼睛。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三长老的声音如同鬼魅,在他耳边轻轻回响:“你该离开这里了……”
“裴、渊。”
站在血泊上的裴渊骤然抬头,看到的情景却不再是攀天谷的密室,而是一片乌压压的森林。
“多亏你了,闻……师弟。”
金满袖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不是你反应快,他就要把信报回谷里了。”
“果然做这些事,还是要更小心啊。”她的视线扫过身后一群茫然中带着兴奋的、乔装好的攀天谷弟子,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眼底却是一阵凄凉。
裴渊想起来了,这应该是某次他和金满袖一起救谷中弟子出去的情景。
在路上,他们被一个攀天谷的眼线发现。是他及时出刃,手起刀落,将隐患斩除。
裴渊低头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没有搭话。
金满袖觉察他情况不对,凑过来轻声道:“还好吗?师弟?”
“我……”
裴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声音有些艰涩:“金满袖,你叫我的名字。”
金满袖的笑缓缓停住了。
叫名字?叫什么呢?
闻人荻?那是已经死去的玉衡使。裴渊?那是光风霁月的逍遥宗掌门,不会与肮脏的攀天谷有所交际。
那该叫什么呢?
吴善,林见疏,陈怀瑾,还是阮修?
不,那都是他以前任务时乔装的人的名字,不是他,也不属于他。
那他是谁?
“裴、渊……”
一声虚弱的叫唤让裴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周围不再是什么清晰的景物,而是一片蒙蒙的黑。
他背上全是冷汗,腰被一双腿环上。怀里人搂着他的脖颈,使劲地往他怀里蹭。
“裴渊、裴渊……”
晏惊澜似乎是呼吸不畅,难受地攥紧了他的头发,扯得他感到痛意。
“没事了,我在这里。”裴渊低声应着,轻轻抚摸他的背。
金满袖和陈昭把晏惊澜收拾干净之后就送他回了房间。本来她们是想轮流守晏惊澜的,但从情绪中缓和过来的裴渊以“男女授受不亲”这样胡扯至极的理由把两人拒绝了。
不出意外,被陈昭瞪了,被金满袖阴阳了。
不过裴渊知道她们都是好心,所以也没把那些话放心上。
或者说,他没力气放了。
裴渊缓缓抱紧晏惊澜,应着他一声声无意识的叫唤。
对,对,他是裴渊。
不是闻人荻,不是吴善林见疏陈怀瑾阮修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
他是——
“哥哥……”
晏惊澜轻声唤着,咬住了他的肩头。
裴渊浑身一僵,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只有“哥哥”二字死死捆缚着思绪。
“哥哥、哥哥,哥哥……”
晏惊澜声音嘶哑,连声低唤,眼泪在无知无觉中哗哗落下。
裴渊再想不得自己心中的那些事了,耳边嗡嗡的,只能感到一股心疼绞着心脏,让人呼吸不得。
看晏惊澜糟糕的状态,结合金满袖说的,长老应该是把他鞭打了一顿后扔进了进行灵髓改造的鼎炉里,就像对待当年的岳成戈那样对待他。
所以他才会痛到叫出这个词。
到后半夜,晏惊澜哭得没力气了,趴在裴渊怀里蹙着眉睡觉。裴渊才松了口气,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竟又摸到异常的温热。
他沉默地用自己相比之更凉的脸颊去贴晏惊澜的额头,疲惫地闭了眼。一阵无能为力在此刻席卷上来,不知如何是好。
晏惊澜喝了长老给的药,也不知道这药会不会和别的药材排斥,不能轻易给他用其他药。
“晏惊澜……”裴渊轻轻地蹭着晏惊澜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没了所有力气,“我该怎么做?”
北境之事迫在眉睫,若是任务完不成,长老们不会放过他们两个——攀天谷没有半点人情可言,眼中只有利益,不会在乎底下人的生死。
晏惊澜此时身体情况糟糕成这样,怎么可能去得了天寒地冻的北境。
裴渊无言地抱紧晏惊澜,似乎能从中汲取到再爬起来前进的勇气。
然而没有。
那个一死百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但被层层羁绊做的绳子拼命拉着。
他死了,逍遥宗怎么办?掌门和岑辛梨的期望怎么办?那些还没救出来的人怎么办?晏惊澜又怎么办?
所以,岳师兄,你教我的正道,真的是对的么?
屋内昏黑模糊,屋外大雨叩首。裴渊抱着已经不知清醒与否的晏惊澜,等一个只会是无人应答的问题落地。
苍梧的夏天,终究哭了一场反常的暴雨。
***
晏惊澜迷迷糊糊被热醒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他蹭了蹭,微微抬头,对上裴渊睁开的、困倦的眼睛。
“哪里不舒服?”裴渊嗓音轻哑地问。从他眼下的青黑,能看出他整夜都未休息好。
晏惊澜沉默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疼得直皱眉。裴渊扶着他,换了个侧躺的姿势。
“我……”刚开口,晏惊澜就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像被人掐了。他清了清嗓子,才说:“我没事。”
裴渊无声地看着他的眼睛。
晏惊澜能感觉到满满的不信任,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变成了别扭的亲昵蹭蹭。
也是,裴渊眼睛毒,又跟了他快半个月了,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在硬撑。
没蹭两下,晏惊澜感觉浑身无力,认真决定不自讨苦吃,趴着不动了。
裴渊避开他背上的鞭伤,安静地轻拍着他的腰,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还能动么?”
“嗯……?”晏惊澜迟钝半拍才听懂他说什么,“能。”
“去你药房抓点药,我熬给你。”裴渊说,“你在发热。”
“可能是伤口感染。”晏惊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事,不用……”
“要管。”裴渊低沉的声音忽地高了一个调,“你需要喝。”
“我不需……唔?”
晏惊澜才说出口,腰上那双手骤然收紧。他怔了怔,想抬头看裴渊,却被裴渊按到了怀里。
“我带你去。”裴渊的声音依旧是稳的。
但晏惊澜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看到他被折磨的日常而觉得接受不了吗?
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