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采访的事，沈念没抱太大希望。她只是跟记者说了赵教授的好话，没说别人坏话，没提郑鸿远，没提姑姑。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采访发出去后，反响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赵教授的学生看到了。

赵教授治学严谨，对学生也好。从不卡毕业，从不让学生跑腿，从没收过一分钱好处。逢年过节学生要登门，他关着门不见。家里有了好吃的，却拎到教研室，谁在谁吃。这些事他从不提，但他的学生都记得。

他们毕业了，有的当了企业高管，有的自己开了公司，有的也当了老师。分散在A市各行各业，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恩师受辱的消息把他们聚到了一起。

有人在朋友圈转了沈念的采访，配文说“我的研究生导师，不是那样的人”。有人跟着转发，有人发起联名信，有人联系校友会，有人找到媒体。不是沈念叫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站出来的。一夜之间，赵教授的事从“网上传言”变成了“A市精英集体声援”。舆论起来了，学校压力大了。

一封匿名信，没有任何证据，就毁了一个教授二十多年的声誉——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学校迫于压力，发了一则通告：将重新调查此事。

二

沈念看到这则通告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陈锐转给她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文件。不是不激动，是不敢激动。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又过了几天，李明远打来电话。

“学校查清楚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匿名信是假的，举报人联系不上，没有任何证据。学校发了通告，恢复赵教授的招生资格。”

沈念握着手机，屏住呼吸。

“赵教授复课了？”

“复课了。今天第一天。我去听了，他讲得比之前还好。”

沈念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赵教授让我替他谢谢你。”李明远说。

“谢我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李明远停了一下，“你让大家都知道，有人在乎他。”

沈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阳光很好。她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身体轻，是心里轻了一块。赵教授没事了，他的学生没有忘记他，学校还了他清白。

但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陆正赫还没回来。

三

这些天，沈念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陆正赫不在，陈锐也跟着去了香港，很多事情压到她头上。刘芳也没闲着，隔三差五让人递材料过来——财务报销单要她复核，项目审批表要她签字，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文件。沈念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都不敢错。她以前会怕自己搞不定，现在她知道怕也没用，事情还是要去做。

这天下班后，她照例去陆家老宅看爷爷奶奶。陆正赫走之前提过爷爷奶奶家里要有人看着，她每天都去。进门的时候，她发现气氛不对。爷爷坐在太师椅上，奶奶坐在旁边。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胖墩墩的，穿着西装，扎着皮带。

奶奶看到她，招了招手。“念念来了，过来坐。”

沈念走过去，在奶奶旁边坐下来。爷爷放下茶杯，指了指那个人。“这是郑鸿远，你姑姑的丈夫。”又指了指沈念，“这是正赫的媳妇，沈念。”

沈念心里咯噔了一下。姑姑的丈夫，他来干什么？是了，陆正赫和姑姑在香港收集证据，姑姑冻结了他的财产。他急了，跑到爷爷奶奶这里告状了。

“季芸这次太过分了。”郑鸿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是在斟酌，“她把资产冻结了，非要跟我离婚。当年咱们两家互相扶持，我们郑家也帮了陆家不少。她现在这样做，不是过河拆桥吗？”

爷爷没说话，闭着眼睛，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抚着。

“爸，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劝劝季芸。让她把资产解冻，回香港来。我们郑家不会亏待她的。家里好吃好喝供着，生意上的事不用她操心——”

“你们年轻人感情的事，我们现在真不好插手。”爷爷睁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劝也劝不动，管也管不了。”

郑鸿远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季芸回A市这段时间，跟那个姓赵的走得挺近。我都没说什么——”

爷爷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沈念赶紧站起来，轻轻拍爷爷的背，又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把桌上洒的水擦干净。

郑鸿远看着她，欲言又止。沈念没看他。她低着头擦地，一句话都没说。

“你先回去吧。”爷爷摆了摆手，“这些事，我们商量商量再说。”

郑鸿远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奶奶，再看看沈念。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后，沈念放下毛巾，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赵教授的事，学校查清楚了。匿名信是假的，举报人联系不上，没有任何证据。学校发了通告，恢复了他的招生资格，他也复课了。”

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赵教授人品没问题，是个好老师。他的学生没有忘记他，学校也还了他清白。”

爷爷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抚着，像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

“他没事就好。”爷爷的声音很低，似乎想起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