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的机械腿卡在铁门铰链里,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保安室的灯泡坏了半边,只剩右角一盏昏黄,照着墙角一叠烧剩的相纸灰。他没开窗,烟味和焦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贴着墙根爬。
火苗舔上照片的边角,苏棠七岁的脸在光里晃了一下,嘴角还沾着冰淇淋的痕迹。灰烬被通风管吸走,像被谁悄悄收走了。
楼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瘸一拐,踩着积水,节奏像断了弦的钟。
陈野推门进来,雨衣滴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圈深色。他左手攥着半块面包,湿得快化了,边角沾着泥,还带着猫毛。右手肘裹着一层薄纱,渗着血渍,没换。
“又送错了?”老钟没抬头,往搪瓷缸里倒热水。
“没。”陈野把面包放在桌上,没动,“客户没开门,我放门口了。猫吃了。”
老钟终于抬眼。他右腿的义肢关节处有道旧裂痕,是二十年前子弹打的,现在用胶带缠着,胶带边缘卷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塑料。
“你救的不是猫。”他说。
陈野没接话,低头解雨衣扣子。扣子锈了,卡了两下才松。他把雨衣挂到门后,衣角还挂着一滴水,悬着,没落。
“那救了什么?”
老钟没答。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片,边缘钝,像从什么旧镜子上掰下来的。铜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
他塞进陈野掌心。
“别让血沾上它。”
陈野低头看。铜片凉,但不刺骨。他想问这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习惯了不问。问了也没用。
老钟转身,从柜子上取下保温壶,倒了碗热汤,推过去。汤面浮着几片姜,油星没化,像凝固的血。
“喝。”
陈野捧着碗,热气糊了眼镜。他没戴眼镜,眯着眼喝。汤很淡,盐放得少,但温度刚好。
他喝完,碗底还剩一粒姜。
老钟没催他放下。两人坐着,听雨打铁皮顶棚。一滴水从天花板裂缝漏下来,砸在铁皮桶里,叮——叮——叮。
过了半分钟,老钟开口:“你昨天,撞了谁?”
陈野一愣:“我没撞人。”
“你被撞了。电动车翻了,你摔在路牙上。腿伤了,手烫了,订单被退了三次。系统给你扣了八百块。”
陈野点头:“嗯。”
“可今天早上,王总心梗,送医院,右手截了。”
陈野没动。他盯着碗底那粒姜,像在看一个谜题。
“你没还手,没骂人,没投诉。”老钟声音低下去,“可你碰了铜镜那天,因果就认了你。”
陈野终于抬头:“什么叫因果?”
老钟没答。他起身,走到墙角,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照片边角焦黑,是张全家福,三个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中间那个女孩,穿着护士服,怀里抱着婴儿。
他没看,直接把照片扔进火盆。
火苗“噗”地一窜,吞了女人的脸。
陈野盯着那团火,忽然说:“我妈妈……也是护士。”
老钟的手顿住了。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出眼角一道新裂开的疤,像旧伤被撕开。
他没回头。
“你妈叫林秀兰。”
陈野猛地站起,汤碗晃了,几滴溅在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