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将“迟到”“差评”“投诉”三项权重调至98%。屏幕右下角，陈野的头像被系统自动打上红色标签：社会毒瘤，建议限流。

他靠进皮椅，松了松领带。办公室的空调太冷，吹得他后颈发麻。桌角的咖啡杯还剩半口，杯沿留下一圈淡褐色水痕，像干涸的血。

“社会毒瘤，就该被算法淘汰。”他说。

没人应他。

他点开陈野的个人档案，调出母亲的产科记录。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输入管理员密钥，指尖悬停三秒，还是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

母亲姓名：林秀兰

父亲姓名：周世勋

林昭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块嵌进骨头里的锈铁。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晃得他眼眶发酸。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抖了一下，水洒在键盘上，几颗键帽微微松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没擦。

他点开附件，一张泛黄的缴费单被调了出来。纸面皱得像被揉过又展开，墨迹晕开，但“周世勋”三个字依旧清晰。背面，是用蜡笔涂的画：一个女人抱着婴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说，爸爸是坏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锁屏，加密，删除缓存。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百遍。

抽屉深处，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缴费单。他拿出来，纸边已经卷了，边角有烧过的焦痕。他摸出打火机，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舔上纸面。火焰安静地爬，把“周”字吞了，把“坏人”吞了，把那行稚嫩的涂鸦也吞了。

灰烬掉在地毯上，没扬起来。

他把烧剩的纸片塞进碎纸机，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转了三秒，停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亮得刺眼。楼下，一辆电动车正慢吞吞地驶过，骑手没穿雨衣，后座绑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面包。

那是陈野。

林昭没动。

他回到座位，打开邮箱。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无

主题：你不敢说的，他迟早会知道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暴雨倾盆，巷口积水翻涌。陈野跪在泥里，右手按在一块锈蚀的铜镜上。镜面渗出血丝，蜿蜒如蛇。他低着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镜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而铜镜旁边，半埋在泥里的，是一只断了的手链——银质，链扣上刻着一个“棠”字。

林昭盯着那手链，手指慢慢攥紧。

他没点开下一张图。

他关了电脑。

办公室的灯灭了，只剩屏幕的余光，在黑暗里留下一道蓝痕。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弹开，最底层，躺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秀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得眼睛弯弯。婴儿的襁褓里，露出半截银手链。

他没拿照片。

他只是把柜门轻轻关上。

转身时，鞋底蹭到地毯边的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弯腰去擦。

电梯下行时，他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他没接。

电话响了七声，停了。

三秒后，短信弹出：

“你烧掉的那张单子，是第三份。前两份，都在周世勋的保险柜里。”

林昭站在电梯里，没动。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眼窝深陷。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产房外的走廊。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缴费单，听见护士说：“孩子父亲没来，只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别告诉他，他不是人。”

他当时以为，是疯话。

现在他知道了。

周世勋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