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云压得很低，一块一块叠着，像还在拉扯着要不要落下来。

排练厅的灯全开了，显得比周二更明亮一些，但光是冷的。

方筱虹推门进来的时候，姚远已经在里面。

他站在一侧，没有靠墙，也没有坐，手里还拎着网球包，像是刚刚才进来。

她看了他一眼。

“你先到了。”

“嗯。”他把手里的球包靠墙放下，“刚到不久。”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更衣室。

**

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舞蹈服。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

她没有马上开始，先在边上做热身。动作很规整，神情很专注。但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留在他那边。

姚远看着她，缓缓来回踱着步。

这一次，他没有像周二那样明显走神，但也没有完全落在她身上。每一次转身，是游离的。她能感觉到。甚至有一次他停住，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走。

热身结束，她走到控制台按下播放键，然后回到中间。

“开始吧。”

熟悉的旋律开启。前奏很轻，像空气刚刚被掀开一层。

她从侧边进入。

脚下第一步很轻，像踩在一个还没完全成形的点上，第二步才真正落住。身体被带起来，手臂顺着音乐向上浮开。

她往前跑两步，带一点弧线。像在追，也像在让。

第一个跳跃来得很自然。她没有刻意发力，是在那一拍里被托了一下。身体离地，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地。她稳住了。

但下一拍，她起得稍微慢了一点。不是错误。她自己也感觉到，那一下没落实。

接下去，旋转从肩带起，往内收，再打开。

转完之后，她顺着惯性多走了一步。这个“多出来”的半步，让节奏轻微地松了一下。

她没有收回来，顺着走，再一次跳起。这一次更轻，像是真的在空中停了一下。

落地，然后她停住了。这一下是对的，甚至多停了半拍。她在等，不是等音乐，像是在等什么“回来”。

她知道他在看。但那种“被接住”的感觉，没有出现。像差一点，又像不是同一件事。

她继续，动作没有乱。节奏在，但里面有一层轻微的不对。

她没有去修正，而是把这一层带下去。

**

外面的光又暗了一些，一阵风声贴着窗走过去。

旋律还在推进。

方筱虹往前，准备下一次跳跃。

一道雷声炸开，很近，像是就在窗前。不是滚过去，是劈下来的一下。

她整个人一颤，肩膀收住。落地的时候，没有接上。

音乐已经过去了。她慢了半拍。

她停住动作，没有继续。

音乐还在走。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窗外。

雨已经下来了，很急。雨点打在窗子上发出一片密集的撞击声。雨水成股地顺着玻璃流下，窗外的景物已是一片模糊。

排练厅里只剩音乐和雨声。雨声很密，一层一层。

她走过去，把音乐关掉。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天光彻底暗下来。

“刚才那一下……“姚远忽然问，你被雷吓到了？”

语气很自然。

“嗯。”她脸上浮起一抹红，低下头看着脚尖，停了一下，“没接上。”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刚刚那一段，”她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像只是问动作。

姚远想了一下。

“你在等。”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哪一段？”

“第二次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还没到。”

她没有接话，在等他继续。

“但我有时候接不上。”他说。

语气很平，不像是解释，更像描述。

她点了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最近看得很认真。”

他笑了一下，“是吗。”

“嗯。”她看着地面，没有看他，“不像刚开始。”

她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她把那句话说出来。

“有时候我感觉——你是在看我。”她抬头看他，“但又不是在看我。”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但没有回旋的空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像是在找一个能说清楚的方式，但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看……但有时候慢半拍。”

她没有接话。这句话没有解释，但已经够了。

**

雨越下越大。雷声远了一点，但还在。

他们站在排练厅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方筱虹问：“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一次，她看着他。不是问动作，是问他。

姚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在他脑中出现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来。

“说不上来。”他说，停了一下，“不是动作。”

他慢慢接下去：“是有一个点，你们停在那里。”

“但又不是停。”他皱了一下眉，像在找词，“像是……还没结束，但也不是继续。”

他说得不完整，甚至有点断断续续，但他自己是清楚的。

“有时候你们还没动，”他说，“我就知道要动了。但也有时候，我以为要动了，其实还没到。”

他笑了一下。

“就卡在那儿。”

他停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浮起来填满了空间。

方筱虹没有再问。她已经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是技术，也不是理解。是一种被带进去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停顿，她自己也在等，但她不知道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