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宴会的后半场笼罩在皇帝阴沉不定的笑意中,最后草草结束。肃予霄拉着肃宣瑞告罪离席,刚一离开皇帝视线就劈头盖脸地又揍了他一顿。回到王府,肃宣瑞自觉地准备去佛堂前跪一跪,却又被肃予霄当面狠狠打了两拳,直接赶了出去。他捂着青肿的脸有些茫然地看向母亲,端王妃亦冷着脸向他摇摇头,转身去扶肃予霄。肃予霄甩开王妃,怒气冲冲地去了书房。
肃宣瑞作为端王府世子、一个顶级纨绔,犯错无数,但从来都是在父亲那里领一顿罚在母亲面前撒一个娇,事情就过去了。他从未见父亲如此暴怒的模样,这才觉得事情做的过了。
肃予霄把自己关在书房,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依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恐惧和暴怒。他不能想象不能原谅,自己这样宠大的孩子,希望能够继承他衣钵的孩子,竟然是这么个蠢货。
父亲虽然年老昏聩,肉眼可见的衰落下去,但他仍然是个帝王,多疑猜忌了一辈子的帝王,在他生命的末路之时,是最为危险的。因为无人知晓他垂垂老矣的脑子里会想些什么,而他是否能够束缚住这些可怕的念头——那些可能将他身边人拉入地狱、让肃予霄半生谋划毁于一旦的念头。
整个皇室,还有另一个同样的蠢货,叫做肃予君。
所以无论现在肃予君看起来多么一本正经、人五人六,多么被势力集团推崇“具有帝王之姿”,在他眼中都是个蠢货。肃予霄相信,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许多人还记得,所以肃予君是个蠢货的事,大家也不会忘记。
那时,肃予霄还是个孩子,他的母亲和大哥也尚在人世。但那时,不知怎的后宫朝野开始传出母亲的流言,关于皇后不忠、太子非皇帝血脉的流言。叶相是皇帝伴读,帝后青梅竹马,三个人是一同长大,但这个流言无端指向了叶相和皇后。
其实只是一个流言,并不能牵动一国的皇后储君还有重臣,肃予霄只记得那时候母亲有微微的烦躁,却也没有把这个事情太放在心上,还劝诫大哥不要理会,要好好读书理事。
直到那一天,肃予君在宴会上,郑重地请求皇帝赐婚叶相之女,叶丝珑。
肃予霄当时自己是个年纪不大的纨绔,当时以为自己注定一生有母亲大哥护佑,所以只是吃喝玩乐招猫逗狗,觉得朝政与他毫无关联,即便是这样,他仍然清晰记得当时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动作。
首先他大哥摔碎了手中的琉璃盏,马上要暴起,他母亲轻轻一个惊呼但立即转向大哥,看到长子暴怒的样子,立即向身边人摇了摇头,大哥身边的内侍心领神会,马上死死按住了大哥,大哥挣扎了两下才稳住身子,但额头仍是青筋暴起。他的父亲,错愕了一下,缓缓问道:“你说什么?”
而肃予君,直直跪立在那里,无畏无惧地看着皇帝说道:“儿臣求……”
但他这句话没说完,德妃已经冲出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旋即押着肃予君一起深深跪倒求皇帝降罪。
肃予霄在经历了很多人和事,在终于褪去纨绔之气懂得几分帝王权数的时候,才明白,蠢货肃予君说出想要迎娶叶丝珑那一刻,给他的人生带来多大转折。
这场悲剧的根源,是皇帝有两个地位相仿的妻妾,又接连有两个不相上下的儿子。皇后虽然与皇帝青梅竹马,但德妃家中势力远超皇后,这便注定她不能安于人下。皇后不贞的流言并没有引起皇帝太多猜忌,其中有一点就是有人告诫过皇帝,这只是为了扳倒皇后和太子的手段,而扳倒皇后和太子,有人是可以坐收渔利的。
叶家女儿自小注定要做皇后,叶家那对双生兄妹从小往来皇宫如自家宅院,与几个皇子公主十分交好,皇帝看着两个聪颖漂亮的孩子,也十分喜爱,常夸赞叶无岂是下一个叶相,新君能得其辅佐是君主之幸,而太子得叶丝珑母仪天下,则是天下之幸。
直到肃予君求赐婚。
肃予君求娶帝国未来注定的皇后,这简直相当于公然要染指储君之位,简直等同于公然谋反。
对于太子,于公相当于有人叫嚣公然夺位,于私相当于染指他的女人。太子只是勃然大怒,没有当场击杀肃予君,都是看在兄弟情面宅心仁厚。
德妃是位心机深沉的政治家,她教养的儿子也知礼仪明是非,所有人都知道德妃不会如此安于人下,不会甘于儿子只做一个王爷,但多年来她没有行差踏错半分,无可攻讦。就这份隐忍大义,也非常人可为。
所以,肃予君这不管不顾的愚蠢行径,只能是出于他的本心。
出于他对于叶丝珑真挚的爱意。
肃予霄对这种感情嗤之以鼻,他们是男人,是帝王之家执掌权力的男人,所以要什么爱意,亦或者要什么爱意没有,非得以如此愚蠢行径获得。
果然,肃予君不寻常的行为立即引发了君王的猜忌。很快皇帝就发现,叶家那双孩子,并不是和所有皇子公主的关系都那么好,他们只和二皇子肃予君关系密切。
亲如兄弟,两小无猜。
这是他与叶相与皇后的关系,如今又复刻到了这三个少年身上。当年叶相助他登上皇位,让他能够迎娶自己的皇后,那如今叶家想助谁登上皇位?
皇帝不甚明白,他已经许以叶家如此富贵荣华,他哪个儿子做了皇帝,他叶家的地位都不会变,那么叶家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叶家究竟在谋取什么?他哪个儿子登上皇位究竟与叶家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便是太子与肃予君,皇后与德妃。最后那些与皇后有关的流言,在皇帝眼中最终变成了——叶相与德妃在密谋什么。
半辈子谨小慎微的德妃,因为儿子的愚蠢迎来了人生最大的灾难。肃予君被关了起来,德妃自降身份闭门思过。
但大哥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日渐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