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一场宫宴。
空气中是飘散开来的丝丝桂花香,虽然很多世家贵族一向自诩清雅,不屑于这浓烈奔放的香味,但依然难掩这季节无孔不入的香气,连皇宫一隅都沾染上了这浓烈的味道。
皇帝坐在临水的亭台中,遥望着远处接连一片的水色,耳边是乐师们咿呀的吟唱,然而却只有这香气让他觉得一丝熨帖。原来人生中比花团锦簇画面更久远的却是味道,每每这一丝香气,就让他回到昔日。
昔日他尚年轻,他还是皇子,周围是与他相伴的少年,是倾慕他的女子,之后便是一路走来,走到权力之巅,走过漫长的一生,走到身边的人逐渐退去,连身影都暗淡模糊,走到人生迟暮,便是权力也难掩寂寞。
岁月迁移,除了与日俱增的年岁,也还是给曾经脾气爆烈的皇帝带来了些慈悲与宽容,只是这点温和掩藏在苍老之后,让人难以觉察究竟是衰弱还是更加阴沉不定的猜疑。
按皇帝的旨意,中秋本是团圆之日,原是骨肉亲人相聚,众臣便不必来这皇宫大殿,自行回家团圆,而今日宴席,也是皇家团圆的日子,来的也只是肃家的骨肉至亲。
皇帝看着下首的子侄儿孙,思绪有些飘忽。家国天下,一个帝王的希冀宏大却也渺小,也无外乎一个儿孙绕膝。权力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可以坐拥天下,也会有天伦之乐。
一旁的内侍赵秉忠见皇帝高兴,便凑到他耳边说:“陛下,您看,谁能想到如今端王爷竟也是做爷爷的人了。老奴还记得当年王爷小时候的样子,小豹子一样的孩子,在府中横冲直撞,谁也拦不住,如今也沉稳持重,有了担当。”
皇帝甚至一时想不起是哪个孩子曾经像小豹子一样,他向台下望去,妃嫔、儿子、女儿……以及他们的孩子、孙子,满满堂堂热热闹闹,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最近处的两个儿子身上。
肃予君,肃予霄。
他想起来了,这两个孩子当时年纪不相上下,都生的健壮有力,惹人喜爱也让人心烦,整日在王府里追猫打狗,吵闹不堪。倒是王妃诞下的长子,安静沉稳,小小年纪便老成持重。
他想起这个长子,便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按说这样一场宫宴,他也该在的。然而搜寻到了一半,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他突然想起,那个儿子已经逝去多年,之后是他皇后,之后是多年的支离破碎……
赵秉忠见皇帝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接着向那边招了招手。片刻,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带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来到皇帝面前,盈盈下拜,轻唤了一声:“陛下。”
赵秉忠在一旁说道:“安主子说,珠儿小公主好些日子没见到陛下,一直念叨着想念父皇,且这些日子学了些本事,所以带过来给陛下瞧瞧。”说罢,给那位安美人使了个眼色。
小女孩得到母亲的指示,端端正正跪倒皇帝面前,大声说:“四海饼香承玉露,九州灯暖共婵娟。今宵且作银河水,淌过宫门到戍边。蟾宫皎皎映丹陛,桂影团团绕玉阶,愿得清辉长佑父,不教霜雪染龙髯。”
小女孩的声音清朗稚气,带着讨人喜爱的甜美。皇帝这才记起,那女子是他最后一个临幸过的妃子,而这女孩是他最后一个孩子。衰老如同从悬崖坠落,不会给人任何准备,四年前,他还能让一个女人有孕,而如今他甚至记不起那些他身边来往过的女人。
小女孩盈盈的眼睛忽闪着,抬头看向父亲。赵秉忠在一旁说到:“珠儿小公主真是聪颖伶俐,上次见还只是个躲在奶娘身后的奶娃娃,如今出落的这样惹人喜爱。”
皇帝仿佛被提醒了,他哈哈笑着让珠儿起身,把小女孩揽在怀里,问着她如今每日做些什么,生活在哪个宫殿。珠儿奶声奶气地回答着,赵秉忠在一旁插科打诨,安美人时不时地掩嘴一笑。
皇帝“嗯嗯”应对着,却并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些什么。他记起,那时他喜欢安美人的温婉可人,柔顺地笑,柔顺地坐立行止。他经过了纷扰喧闹的一生,年纪大了,只想有些安稳和顺,就像这个不出众却柔顺的女人。再后来,这个女子有了身孕。他并没有任何想法,在皇室孩子并不都是祝福,多子并不一定多福。他只是年纪大了,却并不是昏聩,他太知道柔顺的年轻女子心里的想法,而儿子,会让这些想法破茧而出。
“幸好是个女儿,”皇帝逗弄着怀中的小女儿。“今夜留下吧。”他对安美人说。
那女子只是温婉地福了福身。
肃宣瑞已经喝下了好多酒,李萱儿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他如此喝下去会殿前失仪。肃宣瑞甩开他,又一气饮下一杯。
李萱儿不知道肃宣瑞在发什么疯,转过头不再看他。肃宣瑞又倒满一杯酒,举杯向肃予君方向:“二伯,我敬你一杯。”肃予君一直看着肃宣瑞,面上却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肃宣瑞饮下杯中酒,转向李萱儿:“你不敬你姐姐一杯?”
李萱儿没有理他。肃宣瑞把她面前的酒杯倒满,塞到她手中:“敬一下吧,杯酒释兵权、一笑泯恩仇。”肃宣瑞乱七八糟地说着:“以后还是好姐妹。”
李萱儿瞪了他一眼:“我和姐姐并没有仇怨……”
李洛儿倒是先举起酒杯,遥敬了李萱儿一下:“瑞儿这是说笑呢,咱们是相睦相亲的至亲骨肉,哪里的仇怨。”李萱儿又瞪了肃宣瑞一眼,无奈举杯饮下了杯中酒。
肃予霄听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肃宣瑞一眼见他满面酡红,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做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