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宣瑞又自顾自喝了几杯,最后又在杯子里斟满酒,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中的人都看向肃宣瑞,只见把酒杯高高举过头,大声道:"孙儿借这金桂,敬皇祖父——一愿松柏长青披鹤氅,二愿铁桶江山卧金龙!秋收粮垛高过摘星楼,边疆宁鼓响不过五更钟。"未等皇帝做出反应,便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高声念道:“祝皇祖父老当益壮,待孙儿胡子长到胸口时,还能陪您逐鹿南山猎西风!”
皇帝正在低头逗弄珠儿,听到这不文不白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宣瑞啊,朕一直觉得你爹对你太过娇惯,你这样的,就应该绑进学堂让太傅狠狠抽几鞭子。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如珠儿一个小姑娘。”
原本肃予霄一直盯着冒冒失失的肃宣瑞,眉毛越皱越紧,但听了这话他眉宇间的颜色却舒展了一些,甚至嘴角还露出一点笑意。他知道,肃宣瑞不是那种城府深沉惊才艳艳的人,但在长辈面前却一直是个讨喜的一个孩子,是那种祖父会时不时惦念起的孙子。所以,论子嗣,他肃予君是输了的。想到此,他甚至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肃予君,但肃予君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喝着杯中酒。
肃宣瑞见皇帝心情不错,直直磕了一个头,大声说:“皇祖父,孙儿想求您一件事,这是我毕生心愿,请您务必答应——孙儿想迎娶叶家叶鹏鸿幼女叶忘忧为妻,求皇祖父赐婚!”
李萱儿错愕地盯着跪在中央的丈夫,而所有女眷都看向李萱儿,肃予君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到案几之上,肃予霄几步跨到肃宣瑞身边,对着他的脸打了重重的一拳,接着按住他的头捂住他的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跪倒在地,对皇帝说:“宣瑞喝多了,请父皇恕罪。”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甚至一缕风都未刮过,接着一切凝滞在桂花浓郁的香气中。
“谁?”在这片寂静中,皇帝微微地抬起眼睛问。
肃宣瑞支吾着想挣脱他的父亲,肃予霄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出声。
皇帝看着眼下的人,觉得一切似曾相识。
那时,也是有这样一个青年跪在下面,众目睽睽之下,求他赐婚,要迎娶一个姑娘,一个他不可以迎娶的姑娘——叶家的女儿。时间在逐渐侵蚀他脑海中一切,但他相信这些记忆会跟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与他亲如手足的兄弟的女儿,在未出生前,就与他定下了亲事——这个女孩将是帝国的未来的皇后,无论他哪个儿子继承这个帝国,他都许这个女孩皇后之位,这也是对陪伴他一路走来的兄弟的承诺。
这是朝堂中人所共知的事情。
然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却公然求娶这个女儿,虽然他声称并无意染指皇位,但兄弟阋墙的隐患却已埋下。
那一刻,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那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如此愚蠢,谁会相信有人只是喜爱那个姑娘而无意皇位。
她只是个女人,哪怕是叶家的女儿,也不过是为了许以叶家长久的荣华而已。他未曾想到,自己竟会养出如此愚蠢的儿子,竟将女人和权力看得同样重,亦或者竟然就这样赤裸地展示自己的渴求。
皇帝知道叶家还有人在,但那只是当年他帝王慈悲的一点小小的演示,他并不确定肃宣瑞说的叶家究竟是谁,只是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不悦。皇帝没说什么,低头拿起水果逗弄起怀中的小女儿,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父皇。”
肃予霄按着肃宣瑞跪在下面,后背泛起涔涔冷汗。肃予君低头饮下杯中酒。
皇帝知道他们想什么,想要什么,因为他也曾年轻过也曾走过他们走过的路。两个年富力强旗鼓相当的皇子环绕周围并不是好事,也许早就应该做出抉择,但上一次选择伴随着大半朝野腥风血雨,他怎敢再做一次选择呢。他知道肃予君在南境拥兵自重,而肃予霄占据北方大半江山,而衰老控制了他,伴随着衰老而来的,是恐惧是无力,他再也没有能力压制控制任何一方。
太晚了,他做与不做选择终将落得同样下场。
该死的。他们怎么就不知道礼让呢。
然而真龙虽老,余威仍在,只要他仍然坐在这里,便会有他们忌惮的。即便是这等小事,依然会让他们瑟瑟发抖。
天子之威。
这就是权力啊。
皇帝在龙椅上笑了起来,这笑声高亢有力,竟不似老人的笑,带穿透岁月的嘲讽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