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埃斯佩兰萨把那箱原材料粗略清点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这半年她在银匠铺摸过的饰品不少,巴托洛梅师傅接了不少贵族定制的新活,加上她自己也开始试着做一些小东西,接触到的金属和宝石种类比上半年多了不少。这次的箱子分量虽然没有上次那种"一箱暴富"的感觉,但里面的东西更杂、种类更多,整体价值算下来大概跟上次差不多。
她把东西分类收好,盖上箱子,推到床底。
然后她坐下来,在油灯下摊开一张纸,拿炭笔开始写数字。
收入。支出。现有积蓄。宝箱原材料的估价。
加减乘除算了好几遍,最后她在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还不够。
买船的钱勉强够了,但买了之后就没剩多少钱周转了。她不能把全部身家砸在一艘破船上,然后指望它立刻赚钱,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老军官,弗朗西斯科先生。
她跟老军官认识,是几个月前神父引荐的。神父跟老军官是多年的老朋友,带她去拜会的时候,老军官打量了她一番,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老军官面上没露什么,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先挂着吧。"
"挂着"的意思是——做她的名誉保护人。
不需要他真的管什么事,就是挂个名。有人问起来,他可以淡淡地说一句"那姑娘我认识",仅此而已。对老军官来说,这是看在神父的面子上给的一个方便;对埃斯佩兰萨来说,有这个名头就够了,在哈瓦那这种地方,身后站着一个退役老军官的名字,很多宵小就不敢轻易动她。
但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老军官发现这个姑娘确实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她从不拿他的名头出去招摇,也从不给他添麻烦。每次来拜访都带着分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而且她做事有板有眼,餐馆的生意、工坊的运转、银匠铺的活计,一样一样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真的关心起她来。
到了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挂着名"才能站稳的姑娘了。但老军官还是她的靠山,只不过这座靠山不再是挂名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老军官正坐在客厅靠窗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听到仆人通报,他把书放下,扬了扬眉毛:"小姑娘,你今天来不是找我喝茶的吧?"
埃斯佩兰萨在他对面坐下,也没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工坊的情况。餐馆的分红。她手头现有的资金。她想买船做海上贸易的念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摊平在老军官面前的桌上,上面是她昨晚算了大半夜的数字。
"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资金,"她指着那行画了两道线的数字,"买一条旧船是够了,我打听过行情,一条还能用的旧双桅商船大概在这个数。"
她的手指移到下面一行字:"但买了船之后,修船、雇人、装货、办手续,这些全都要钱。如果我把全部钱都砸在船上,之后就没有余钱周转了。万一第一趟出海出了什么问题..."
"你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老军官替她把话说完了。
埃斯佩兰萨点了点头。
老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然后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武器广场上,几个小孩正在追着一只流浪狗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知道哈瓦那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吗?"老军官突然开口。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海上贸易?"
"对,但不全对。"老军官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哈瓦那最赚钱的生意,是把别的地方的东西运到这里来卖,再把这个地方的东西运到别的地方去卖。一进一出,赚的是差价。所以,真正赚钱的不是那条船,而是那条船装着的那批货。"
他顿了顿:"你手里的钱,如果全部拿来买船,你就没多少钱买货了。没有货,船就是空的。空船出海,赚什么?"
埃斯佩兰萨沉默了几秒钟。
她来之前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买船的成本是一次性的,而货的成本是持续的。她光顾着算船的钱,确实没给"货"留出足够的预算。
"那我应该……?"
"两条路。"老军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攒够了钱再买船,等你的工坊和餐馆再多赚一年半载,手头宽裕了再下手。这条路稳,但慢。"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先买船,但不急着跑自己的货。先把船租给靠谱的商人,收运费。用船租的收入来养船,同时继续攒你的本金。等钱够了,再开始装自己的货。"
埃斯佩兰萨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她倒是没想到。
"租船……能赚多少?"
"看船的大小和航线。一条双桅商船跑一趟韦拉克鲁斯,运费大概是..."老军官报了一个数字。
埃斯佩兰萨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按这个数字,把船租出去跑短途,一年下来扣除维护和人工,净赚……她估算了一下,眼睛又亮了几分。
"这个法子可行。"
老军官看着她脸上那个按捺不住的表情,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模样。
"不过有一条,你买船的时候,得找一个真正懂船的人陪着去看。码头那边有些船贩子专门坑不懂行的人,表面上看着还行,买回去下水第三天就漏水。"
"您有推荐的人吗?"
老军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天上午,码头西边第二个船坞,有一个叫安塞尔莫的老船匠。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第二天上午,埃斯佩兰萨在码头西边的船坞里见到了安塞尔莫。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古巴黑人,头发全白了,皮肤被加勒比的太阳和海风吹得像一块老树皮,两只胳膊上全是旧伤疤和新老茧。他穿着一件被焦油和木屑染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亚麻衫,腰间挂着一把用来劈木头的短柄斧头。
安塞尔莫不太爱说话。
埃斯佩兰萨报了老军官的名字之后,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她赶紧跟上。
船坞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焦油味和海水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几个光着上身的工人在一艘翻倒的小船底下敲敲打打,锤子声在木棚底下回荡。
安塞尔莫带着她穿过船坞,走到最里面一个角落,停在一艘船前面。
那艘船搁在岸边的泥地上,船底朝天,看起来已经在那里搁了很久了。船身上蒙着一层灰,有几块木板翘了起来,缝隙里嵌着干掉的泥沙。桅杆倒是还在,但帆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几片破布挂在横桁上,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就是这艘。"安塞尔莫说。
埃斯佩兰萨看着眼前这艘破船,心里有些打鼓。这看起来不像一艘能出海的船,更像一堆码放在岸边的废木头。
"……这还能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