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工坊真的在一点点扩大。
神父把教堂后院另一间更小一点的屋子也腾了出来,那间屋子以前是放旧蜡烛头和废烛台的,腾出来之后稍微收拾了一下,摆了两张桌子,变成了"厨房工坊"。特蕾莎带着胡安娜在那间屋子里做果酱、腌菜和桃子干,灶台是临时砌的,虽然简陋,但能用。
这间"厨房工坊"的定位很明确,教那些想摆摊的女人做简单的吃食。不需要多精致,不需要多复杂。就像卡梅拉那样,两三样拿手的、成本低、做起来快的吃食,就能撑起一个小摊。
特蕾莎负责教,她话不多,但教得实在,火候、调味、怎么选便宜的边角料变废为宝,全是干货。
第一批跟着特蕾莎学的,是两个神父在码头施粥时认识的年轻女人。埃斯佩兰萨特意跟她们聊过在哪儿摆摊的事,不能都挤在码头,卡梅拉已经在那儿了,抢来抢去对谁都没好处。她帮她们想了几个位置:一个去了市场附近,那边买菜的人多,上午和傍晚都有人流。另一个在军营围栏外面那条路上支了个摊,士兵们换岗前后爱买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埃斯佩兰萨去看过一次。那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各自的摊位后面,系着围裙,头发包得整整齐齐,招呼客人的声音虽然还有点怯,但已经在学着喊了。
"玉米...热玉米...两个夸尔蒂略一个"
她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过去打招呼,怕她们觉得她是来"检查"的。
消息传开得比埃斯佩兰萨预想的快。
"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后面开了个工坊",这个消息在码头区的女人之间传得很快。来打听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真的想学手艺,有些是走投无路来碰运气的,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可工坊暂时收不了那么多人,屋子只有两间,桌子只有几张,能教的人只有特蕾莎、安娜和埃斯佩兰萨自己,容量有限。但埃斯佩兰萨定了一条规矩:只要来的人态度端正、是真的想干活,她一个都不往外推。实在收不下的,她就先记下名字和住址,说"等工坊再大一点,第一批叫你们"。
不会太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工坊的名声像水波一样向外一圈圈扩散的时候,老城边缘那栋公寓里,罗德里戈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不是他特意去打听的,是同事在登记处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
"听说圣弗朗西斯科教堂那边搞了一个工坊,专门收女人做活。绣花,做果酱什么的...管事的还是一个年轻姑娘,是一个叫什么阿拉尔孔的小姐。"
罗德里戈正在登记的笔停了一下。"……什么工坊?"
"好像是叫什么圣母工坊吧,教堂后院的几间屋子,收了一帮穷女人,教她们做手艺。你说这年头,还有这种善人?"同事说完就继续低头整理单据了,没注意到罗德里戈的脸色变了一瞬。
罗德里戈低下头,继续写登记簿,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好几次。
那个姑娘,她在做善事,积攒名声。
她在,往他够不着的地方一步一步爬上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地捻着羽毛笔的尾羽。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如果让她继续这样下去,等到她有了足够的名声、人脉和靠山,他再想动她就不可能了。而且更麻烦的是,她迟早会回过头来想:那个在登记处帮她办手续的文书官,为什么那天问了她那么多问题?或者他自以为很聪明的侄子有没有在她面前露馅。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总得做点什么。
但绝对不能是自己动手。
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登记簿,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同一段时间里,费利佩倒是过得挺滋润,他在叔叔家的餐桌上,一边切着盘子里的一块煎肉,一边说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扬扬得意:"卡塔利娜小姐那边,差不多了。"
玛利亚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叫差不多了?"
"就是,她现在已经愿意单独跟我出门了。前几天我带她去广场那边的巧克力店坐了一会儿,聊了差不多一个下午。她跟我说了很多家里的事,说她父亲不怎么管她,她母亲眼里只有她大姐和小妹..."
费利佩学着卡塔利娜那种怯生生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在家里,就好像是多余的。’”
然后他恢复正常语气,笑了笑:"然后我就跟她说,在我眼里,她比她的姐姐妹妹都好看、都聪明。"
玛利亚听到这里,轻轻"嘁"了一声,继续喝汤。
但费利佩没受她影响,接着说:"她听完我的话,耳朵红了大半天,头都不敢抬了。你们说,这不是快成了是什么?"
玛利亚放下勺子,看着他,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娶她?"
"娶啊。"费利佩理直气壮地说,"阿维拉男爵的女婿,这个身份不比娶一个没落孤女差吧?而且她父亲好歹是个男爵,在哈瓦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玛利亚看了看罗德里戈,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罗德里戈一直没说话,慢吞吞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像是在想什么事,根本没在听费利佩说话。
玛利亚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侄子要当男爵的女婿了,你不说点什么?"
罗德里戈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费利佩一眼。"……那你加油。"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费利佩得到了叔叔的"鼓励",脸上的笑纹又多了一道,嘴巴咧得更开了:"叔叔您放心,等我娶了卡塔利娜小姐,我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到时候您想要什么,跟我说就行。"
罗德里戈没有接话,他又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那块煎肉,慢条斯理的,一刀接一刀。
从教堂后院的橄榄树到老城边缘的旧公寓,走快一点大概只要两刻钟。
一边是工坊窗台上晾着的绣花手帕和朗姆酒浸桃子干的甜香,一边是旧公寓里一个人对着昏暗灯光、手里捻着一支羽毛笔在想什么。
两刻钟的距离。
不远。
但要走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埃斯佩兰萨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今天工坊做出来的绣花手帕又比上周多了好几条,特蕾莎的新一批桃子干香味比上一批更浓,胡安娜学会了记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笔账都对得上。
露西娅绣完了一条手帕,拿过来给她看。是一条淡蓝色的麻布手帕,边角绣了一小枝白色的花,不是什么贵族都欣赏的高贵品种,是那种路边的野花,细细的茎,小小的花瓣,看着不起眼,但绣得很用心,每一针都走得稳,自有一种野趣。
埃斯佩兰萨接过手帕,对着光看了看。"好看。"
露西娅站在旁边,双手绞在身前,小声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
露西娅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下一块布料,又开始绣了。
埃斯佩兰萨把那块绣了野花的手帕叠好,放在藤编篮子的最上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里正在各自忙碌的女人们。安娜在窗边低头绣花,露西娅在角落里穿针引线,埃琳娜今天没来(孩子有点咳嗽),但托人带回来了几条做好的荷包,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布包着。特蕾莎在隔壁屋子里熬果酱,一股酸酸甜甜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胡安娜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装果酱的罐子,一边洗一边哼着什么调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工坊的牌子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在日光下投下一小块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