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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弗朗西斯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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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尔莫没有回答她。他径直走到船边,抬起一只脚踢了踢船底的一块木板,踢得不重,但他的动作里有种很笃定的感觉。

"龙骨是好的。"他说,"橡木的,西班牙货。这种木头在水里泡三十年都不会烂。"

他又走到船头,用手里的短柄斧头柄敲了敲船首的骨架,侧耳听了听声音:"肋骨也还行。有几根断了,换了就行。"

他绕到船尾,蹲下来看了看尾柱和舵叶的连接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船壳要重新铺一层板,桅杆要修,帆要全换,索具要重新配。但底子是好底子。修好了,再跑二十年没问题。"

埃斯佩兰萨站在那艘破船前面,看着安塞尔莫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一件一件地数着它的问题。听起来要修的很多,但需要花点时间完全能搞定的事情。

"修好要多少钱?"

安塞尔莫报了一个数字。比买船本身还贵一些,但没有贵到离谱的程度。

"多久能修好?"

"三个月。"

埃斯佩兰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买船的钱加上修船的钱,再加上装货和周转的资金,她把积蓄全部加进去,刚好够,而且几乎没有剩的余地了。

但老军官说的方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先买船,租出去攒本金,等够了再跑自己的货。

她把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

……行。

"这船是谁的?"

船的卖家是一个西班牙寡妇,丈夫生前跑了几十年的海上运输,攒下这条船之后本想再跑几年就退休,结果去年一次出海中染了热病,回来没撑几天就走了。寡妇不懂船,也不想留着这条船徒增伤感,只想尽快脱手换一笔现钱。

安塞尔莫帮她跟寡妇谈的价。他没有替埃斯佩兰萨刻意压价,按他的说法,"人家寡妇也不容易,别欺负人。"但他报的价确实公道,比市面上那些船贩子的开价至少低了两三成。

埃斯佩兰萨当场付了定金。

三天后,她付清了余款,拿到了那艘船的契书。

一张有些发黄的羊皮纸,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船的基本信息,船型、吨位、建造年份、历任船主。右下角盖着码头登记处的钢印,旁边是现任船主的签名和手印。

她把契书折好,贴身收着,走出登记处的时候。

船进了船坞之后,埃斯佩兰萨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一开始她只是想去看进度。但去了几次之后,她发现安塞尔莫虽然不爱说话,但干活是真的有一套。他手下的几个工人也都跟他一个风格,话少,手快,干活的时候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傍晚从银匠铺下班之后,绕一段路去船坞看一眼。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待半个时辰,看工人们把旧木板撬下来、把新木板削好、在接缝处填上麻絮和焦油。

安塞尔莫从来不催她走,也不特意招呼她。他干他的活,她看她的。偶尔她问一句"这板子是木松还是橡木",他答一句,然后两个人又各自沉默。

有一天傍晚,她照例去船坞,发现船尾外部已经重新铺好了几块新木板,露出浅黄色的木质断面,在一片灰扑扑的旧船体中显得格外新。

她站在船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问安塞尔莫:"船修好了之后,船尾那个位置,是不是要写船名?"

安塞尔莫正在用一把刨子刮一块木板的边缘,头也没抬:"嗯。"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安塞尔莫的刨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La Golondrina。"她说,"海燕号。"

安塞尔莫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刨那块木板,刨花从刨刃处卷出来,落在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得提前跟我说。我好留位置。"

埃斯佩兰萨笑了一下。"还早,你先把船修好。名字到时候再写上去也不迟。"

但安塞尔莫当天收工之前,还是用炭笔在船尾那块新木板的背面画了几道淡淡的线,大概是在心里预留好了字母的位置。

船在修的那几个月里,哈瓦那的日子照常过。工坊那边,人数从五个变成了八个。新来的三个女人里,有两个是码头工人的妻子,丈夫在装卸货的时候被砸伤了腰,干不了重活的,家里一下断了收入来源,她们出来找活干。另一个是神父从收容所领来的年轻姑娘,才十六岁,不会绣花也不会做饭,但有一把好力气,劈柴挑水不在话下。

特蕾莎现在已经是工坊实际上的"大管家"了。她管着厨房工坊的日常运作,安排学员的课程,还负责跟码头附近几个小贩对接供货的事。她话不多,但安排得井井有条,埃斯佩兰萨几乎不用操心。

安娜的绣活越来越好了。她的针脚密实匀称,配色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传统花纹,她会把几种平时不太搭的颜色放在一起试,试出来效果竟然意外地好看。她绣的一条玫红配浅绿的手帕被一个军官太太买走了,说"这种配色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露西娅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绣花。她的话依然很少,但她的绣活已经成了工坊最受欢迎的货品之一。她绣的小花手帕基本上每次一放到柜台上就被人买走,有几次老裁缝罗克甚至特意绕路来银匠铺问"那个小姑娘绣的手帕还有没有"。

卡梅拉的码头小摊也越做越稳了。她现在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去抢位置了,码头管事的都认识她了,知道她是"那个在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工坊帮忙的女人",偶尔还会帮她留一个好位置。她一个月下来摆摊的收入,扣除成本和交给码头的地皮钱,还能剩下几个比索。她现在住在教堂收容所旁边租的一间小屋子里,虽然简陋,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

埃斯佩兰萨每次去工坊,看到那些女人坐在窗边低头干活,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和手上,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做的事情没有错。这些女人是真的能靠这个活下去的。

但她同时也知道,仅靠这个,还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棋盘。

老军官那边也没闲着。

他帮埃斯佩兰萨找了一个船长,一个四十多岁的退役海军士官,叫巴勃罗·埃雷拉(跟加斯帕尔同姓但不是亲戚),在西班牙皇家海军服役了二十年,跑过加勒比海、墨西哥湾、大西洋,对这片海域的航线、天气、港口情况了如指掌。

巴勃罗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看起来有些凶相,但说话慢条斯理的,跟他的长相一点都不搭。

他见了埃斯佩兰萨第一面,问了一句话:"船是你的,你说了算。你想跑哪条线?"

埃斯佩兰萨差点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您觉得哪条线比较适合新手?"

巴勃罗想了想:"哈瓦那到韦拉克鲁斯。距离近,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五天就到了。墨西哥那边的银子和可可豆是硬通货,古巴的糖和烟草在那边也好卖。适合练手。"

"那就这条。"

"行。"

巴勃罗没有多问一个字,拿着合同就走了。

埃斯佩兰萨看着他走出门的背影,觉得这个船长找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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