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使巷的生活一天天往上走的时候,老城边缘那栋旧公寓里,费利佩正在跟叔叔和婶婶说另一件事。
"我觉得……那个阿拉尔孔小姐的事,先放一放吧。"
罗德里戈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放一放?"
费利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腿,一副轻松的样子——跟他前几天那个焦头烂额的模样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我在哈瓦那待了也有一阵了,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玛利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又来了"的嫌弃。"什么新朋友?"
"前两天在广场那边认识了一位女士——多娜·卡门·德·奥尔特加。她丈夫是做烟草生意的,去年走了,给她留了一家铺子和一栋不错的房子。"费利佩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虽然年纪比我大了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儿去,看着也不显老。关键是,人家有钱,铺子的生意还在做。"
玛利亚擦着手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嘲弄之间:"人家看得上你?"
"怎么看不上?"费利佩坐直了身子,"我在广场那边帮她捡了一把被风吹掉的阳伞,聊了几句。她请我喝了杯巧克力,跟我聊了很久。"他说的是真的,也是当真的——多娜·卡门确实跟他聊得不错,虽然那更多是因为她丧夫之后身边少了一个说话的人,跟费利佩本人没什么关系。但费利佩不这么想,他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
玛利亚哼了一声:"那你加油吧。"
费利佩又换了一条腿翘着,补了一句:"还有一个——阿维拉男爵家的三小姐,卡塔利娜。"
"男爵家的?"玛利亚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倒是比你之前找的那个强。"
"是吧?"费利佩脸上带着得意,"前几天在一个聚会上遇到的——她家里人多,她排老三,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妹妹,长得也不算差,就是不怎么说话,看人的时候有点怯怯的。我过去跟她搭了几句话,夸了她几句,她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笑了笑。"这种姑娘,最好下手。"
玛利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回去继续擦灶台了。
罗德里戈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
。
费利佩感觉到叔叔的沉默,凑过去说:"叔叔,您别担心。这两个我盯着呢——不管拿下哪一个,都比那个阿拉尔孔家的划算。那个阿拉尔孔——太麻烦了,光有个贵族名头,还不一定有钱,还搭着个神父的靠山。何必呢?"
罗德里戈端起杯子,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嘴里发涩。
费利佩没看出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他正在兴头上,满脑子都是那个寡妇的烟草铺子和那个贵族小姐怯生生的眼神。
费利佩走了之后,罗德里戈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慢慢地敲着桌面。费利佩说得有道理——阿拉尔孔家的那个姑娘确实不好搞。有神父撑腰,自己也不是那种容易被哄住的人。从她那儿下手,确实不如换个目标来得容易。
但他不甘心,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哈瓦那熬了十几年,从一个穷小子熬成了皇家货物登记处的文书官。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他算计过的人,没有一个逃出过他布的局。但那个姑娘——他写了信,叫了侄子,废了一番功夫——结果连她的边都没摸到。
这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一盘棋,他已经落了子,但对方根本不准备跟他下,扭头走开了,他的落子成了一个笑话。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让他越来越不安。
那个姑娘——她见过他。
她来登记处取箱子的那一次,他帮她办的手续。他记得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不是警惕,但也不是完全信任,更像是礼貌的打量和记在心里。
她会不会已经记住他了?她会不会已经开始想了——那个登记处的文书官为什么这么殷勤?他为什么问那么多问题?他是不是跟他的侄子有什么关联?
如果她继续往上走,有了神父的庇护,有了老军官做靠山,有了自己的工坊和名声,那她总有一天会想明白这些。到那个时候,她会不会回头来找他?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粒钻进鞋里的沙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罗德里戈放下羽毛笔,在椅子上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
他得想个别的方法。
一个更干净、更不露痕迹的方法。
他得做点什么,但不能是自己动手。
天使巷这边,埃斯佩兰萨正蹲在工坊门口,跟特蕾莎一起晒桃子干。
阳光很好,她把切好的桃子一片一片摆在竹匾上,摆得整整齐齐。特蕾莎在旁边调朗姆酒的腌料,老太太的手指不算灵活,但调配料的比例从来不靠量具,抓一把糖、倒一圈酒、撒一小撮肉桂粉,全凭手感,做出来的味道每次都是一样的好。埃斯佩兰萨觉得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本事。
她摆好最后一排桃子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汁。站在教堂后院的橄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风里飘着朗姆酒浸桃子干的甜香。
她看了一眼工坊里面,安娜坐在窗边绣手帕,埃琳娜抱着孩子在角落里缝一只小荷包,特蕾莎在屋檐下晒桃子干,桌子上摆着几块已经做好的绣花手帕和一小罐试做的果酱。
她靠在门框上,心想,这比她刚到哈瓦那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傍晚,她沿着天使巷往回走。巷子里后院棚子下面坐了两桌客人,梅塞德斯端着盘子穿梭在桌椅之间,伊内斯蹲在灶台后面切第二天要用的菜。卡梅拉不在,多洛雷斯太太昨天说过她去码头那边看摊位的位置了。
埃斯佩兰萨走到门口的时候,多洛雷斯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回来了?正好——尝尝我今天新做的那个酱汁,你给提提意见。"
她应了一声,走进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天使巷的石板路上,橙红色的光,暖洋洋的。餐馆里的笑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和一个月前相比,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和一个月前相比,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工坊那间屋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墙角堆着几匹本白色的粗麻布和一小卷淡蓝色的细棉布,是埃斯佩兰萨从集市上挑回来的,价钱不贵,但颜色清爽,做手帕和小荷包都好看。窗台上摆着特蕾莎做的几罐果酱和一坛朗姆酒浸桃子干,用软木塞塞紧了,罐口系着一小截麻绳,看着就让人想打开尝一口。桌面上摊着几块做到一半的绣花,安娜的针脚越来越稳了,埃琳娜虽然来得少,但每次送回来的活都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收得整整齐齐。
屋子中间那张修过的长桌上,铺了一块洗干净的旧麻布当桌布,是特蕾莎专门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很干净,虽然边角有点磨损,但铺在桌上整个屋子就显得不一样了,有了一点"作坊"的样子。
埃斯佩兰萨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想:这才像一个正经干活的地方了。
她跟神父商量了一下,给工坊起了个正式的名字——圣母手工艺工坊。名字是神父起的,说这个工坊开在教堂的地盘上,受圣母庇护,合情合理。埃斯佩兰萨觉得也行,名字正式一点,出去卖东西的时候也好听。
神父还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小块木板,让米格尔削平了,拿烧红的铁签子在板子上烙了几个字母——手艺不算精细,但反而有种手工的质朴味道。
木板钉在门框上方的那天,安娜、埃琳娜和特蕾莎都站在门口看了看。安娜念了一遍那几个字,声音不大,但念完之后抿着嘴笑了一下。特蕾莎没念,她不太识字,但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牌子挂上去,就真的是个工坊了。"
埃斯佩兰萨没说什么,但她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看那块挂得不太正的木牌,觉得特蕾莎说得对。
工坊的女工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第四个是自己找上门的,一个叫胡安娜的年轻女人,看着大概二十五六岁,但眼角的细纹和粗糙的手让人感觉她的实际岁数要更大一点。她是码头一个搬运工的老婆,丈夫倒是还在,但赚的钱不够养家,还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胡安娜浑身是伤来的,她站在工坊门口的时候,挽起袖子给埃斯佩兰萨看,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交叠,旧的泛黄,新的还泛着紫。"我不需要他养了,"胡安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咬碎了吐出来的,"我自己能挣。你这里还要人吗?"
埃斯佩兰萨看了她一眼,没问别的。
"会做什么?"
"什么都能学。"
"行。明天来上工。"
胡安娜第二天就来了,比谁都早。她不会绣花,但手劲儿大,切东西利索,跟着特蕾莎学做果酱和腌菜,学得很快。而且她比特蕾莎年轻,搬得动整袋的糖和整箱的果子,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第五个是神父介绍来的,一个叫露西娅的姑娘,才十七岁,父母双双病故了,留下她一个人和一个小她五岁的弟弟。房子被叔叔占了,说是"替他们保管",实际上就是把姐弟俩赶出来了,露西娅带着弟弟住在教堂收容所里,白天出来找活干。她年纪小,手比安娜还巧,绣出来的花样虽然简单,但针脚细密匀称,有一种天生的灵气。
埃斯佩兰萨看了她绣的第一条手帕之后,就把她安排到了绣活最多的位置上。"你好好做,"她说,"以后工坊的单子多了,你可能是绣活这边的主力。"
露西娅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绣下一块手帕,但她的针脚走得更稳了。
人手够了,活儿也多起来了,埃斯佩兰萨开始往外跑销路。
银匠铺那边,巴托洛梅师傅允许她在柜台上摆几样工坊的小东西。手帕叠好放在一个藤编篮子里,果酱罐子摆在旁边,上面贴着一小片纸,写着价钱。来银匠铺取首饰的客人等的时候随手拿起一块手帕看看,觉得不错就买了。军官太太们特别喜欢那种绣了小花的麻布手帕,说比她们在市场上买的那种针脚细密多了。
餐馆那边,多洛雷斯太太在柜台旁边放了一个小木架,摆特蕾莎做的果酱和桃子干。来吃饭的客人吃完饭顺手就买了一罐,说"这果酱抹面包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