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码头那边,卡梅拉的小吃摊也开起来了。她在码头入口附近找了一块空地,跟码头管事的打了个招呼,一个月交几个夸尔蒂略的地皮钱。摆了一张旧桌子,支了一口小锅,旁边立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写着价钱:玉米饼夹炖肉——1夸尔蒂略,炸木薯球——半夸尔蒂略,甜玉米糊——1夸尔蒂略。
第一天开张的时候,埃斯佩兰萨特意跑去看了一眼。卡梅拉站在摊位后面,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好了,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又带着期待的表情。
她第一个客人是个码头工人,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亚麻衫,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木牌上的价钱,又看了看锅里滋滋冒油的炖肉,停下来买了一块玉米饼夹炖肉。他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好不好吃,但转身又买了三块,打包带走。
卡梅拉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个工人的背影,攥着锅铲的手松了一点。
埃斯佩兰萨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招呼,转身走了。她怕她过去了,卡梅拉会觉得她是来"视察"的,反而有压力。
钱在一点点地进来。
工坊赚的钱不多,手帕卖几个夸尔蒂略一条,果酱和桃子干一个里亚尔一罐,扣除布料和材料的成本,剩下的利润分到每个女工手里大概也就每天几个夸尔蒂略。
但几个夸尔蒂略,够买一块面包,够买一把豆子,够让一个人不饿肚子。
而且工坊的东西卖得不错,订单也在慢慢增加。埃斯佩兰萨算了一下,如果照这个势头下去,工坊在半年之内能做到收支平衡,之后就能开始有结余做更多的事。
但也仅仅是收支平衡。想靠工坊发财是不可能的。这个工坊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做的,它是为了让人能靠自己活下去。
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连"靠自己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天下午,埃斯佩兰萨和神父一起在教堂门口发面包。埃斯佩兰萨每隔几天从餐馆带一些多洛雷斯太太多做出来的玉米饼和炖菜,分给附近那些吃不饱的人。后来神父也加入了一点,教堂每周会有一笔小额施舍金,原本是用来救济穷人的,但以前管得松,钱也不知道用到哪去了。神父索性把这笔钱交给了埃斯佩兰萨,让她买面包发给真正需要的人。
来领东西的大多是女人和孩子。也有老人,也有受伤没法干活的工人,但最多的还是女人,年轻的女人,中年女人,带着孩子的女人,怀孕的女人。
埃斯佩兰萨一开始没太在意,发得多了,她就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了。来领面包的年轻女人里面,有好几个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岁,但眼神已经灰了,那种疲惫的眼神,那种已经认了命的眼神。
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在街上看到过那种眼神。但这里更多。
有一天傍晚,发完最后一块玉米饼之后,埃斯佩兰萨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女人慢慢地走远。那个女人瘦得像一根柴,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光着脚,脚底板黑黑的,走在石板路上也不觉得硌。
埃斯佩兰萨盯着她们看了很久。
神父从教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埃斯佩兰萨开口了。
"神父——"
"嗯。"
"哈瓦那没有工坊收女工吗?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这个,别的也没有吗?"
神父沉默了一下。
"有。但不多。"
"那些...那些没有丈夫、没有娘家、自己又找不到活干的女人,她们最后怎么样了?"
神父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埃斯佩兰萨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些数据,关于女性贫困、关于单身母亲的生存困境、关于那些在社会的夹缝里挣扎求生的人。
数据是数据,数字是数字。
但当她亲眼看到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慢慢地走在夕阳里的时候——
这些数字突然就有了重量。
那个晚上,她睡得不太好。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间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奶奶,有她现代那间小屋,有哈瓦那码头,有工坊,有那个抱着孩子走远的年轻女人。
她凌晨醒来了一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油灯熏出来的暗影,想了很久。
工坊现在有五个人。五个女人,靠着绣花和做果酱,每天能挣几个夸尔蒂略。但那五个女人,是从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同样处境的女人里,被神父或者卡梅拉偶然捞出来的,还有更多的人,没有被捞到。
剩下的她们可能还在某个闷热的棚屋里洗衣服,洗得十个指头都肿了,一天挣不到半个里亚尔。有的已经被送到庄园里去了,或者可能已经在某个路口,被一个赶路的人用几个夸尔蒂略买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她的错。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救所有人。
但问题是,她现在有能力救一个是一个。如果连这个都不做,那她跟那些看到了当没看到的人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神父。"我想把工坊再扩大一些。"
神父正在整理圣器,手里的活没停。
"扩多大?"
"至少,把现在这间屋子坐满。"
神父放下手里的圣器,转过身来看着她。
"钱呢?"
"工坊现在有一点进账了,虽然不多,但够再添几张桌子和一些布料。而且..."她顿了一下,"我想在工坊旁边再开一间屋子,专门教人做饭。不是那种复杂的菜,就是简单的、能拿出去卖钱的吃食。就像卡梅拉那样,学几样手艺,可以自己摆摊挣钱。"
神父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一件什么事吗?"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她想过神父会问"钱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场地够不够",但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什么事?"
"你现在做的,不只是帮几个女人找工作。你在造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神父的语气很平静。
"哈瓦那这座城里,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没有一个年轻姑娘,跑到教堂来,说要开一个工坊教穷女人做手艺,帮她们自己养活自己。"他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没人做吗?"
埃斯佩兰萨想了想。"……因为舍不得钱?"
"因为没人觉得她们值得费这个力气。"
神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地方,一个女人,尤其是穷女人,就像一张用过的包装纸。用完了就扔了,没有人会觉得可惜。你做的这件事...你觉得是在帮她们赚钱。但在我看来,你是在告诉她们,她们不是包装纸。"
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的声音,远远的,从橄榄树那边传过来。
埃斯佩兰萨站在那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了一下,酸酸的,又有点烫。
她没说什么感性的回答,那个不是她的风格。
她只是说:"那——我继续干了?"
神父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圣器:"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