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空屋子，埃斯佩兰萨第二天就动手了。她早上先去银匠铺跟巴托洛梅师傅说了声——最近下午可能要早走一会儿，去教堂那边忙点事。师傅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忙什么，她说神父让她帮忙收拾一间屋子做慈善工坊，师傅"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师傅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工坊要打东西的话，工具可以借你。"
她回头想说谢谢，师傅已经低头干活了，后脑勺对着她，一副"别打扰我"的样子。
她就没说出来，但心里记着了。
那间屋子比她印象中还要灰一点。大概是昨天光线好，今天阴天，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几张散了架的长椅，歪歪扭扭摞在一起，上面落了一层灰黑色的积垢。墙角的蜘蛛网从这个角落牵到那个角落，像挂了半面破纱帘。
地上是夯土的，踩实了，但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走路不注意容易绊一下。
埃斯佩兰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挽起袖子，把旧长椅一张一张往外搬。有几张榫头松了，一搬就嘎吱嘎吱响，她轻手轻脚的，怕散架。
搬到第三张的时候，神父从教堂那边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教堂打杂的小伙子，叫米格尔，十七八岁，瘦瘦的，但是看着有把子力气。
"你一个人搬？"神父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神父没接话，转头跟米格尔说了句："帮她把那些破烂搬出去，搬到后院柴棚那边。能修的留着，不能修的劈了当柴烧。"
米格尔应了一声，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
有了米格尔帮忙，进度快了很多。不到一个上午，屋子里的杂物就清空了。地上扫了三遍，先扫大块的灰土和碎木屑，再洒水扫第二遍，第三遍是用湿布把墙角那些扫不起来的陈年污垢擦掉的。
窗户也擦了一遍。米格尔打了一桶水，埃斯佩兰萨踩着一张稳当的旧凳子，拿湿布把窗框上的灰擦掉，再把窗户推开——那扇窗大概有好几年没开过了，推的时候卡住了，她使了把劲儿才推开。
新鲜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点教堂花园里的泥土味和青草味。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教堂的后院，种着一棵老橄榄树，树荫底下有一口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碎的，亮亮的。
这位置其实不错。
她回头看了看屋子，灰扫干净之后，虽然还是旧，但没那么压抑了。墙是白灰粉过的，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但整体还算干净。地面踩实了，不算平整，但也不影响走路。
她现在就需要三样东西：灯，桌子，椅子。
灯好办——从多洛雷斯太太那儿借一盏旧的油灯，回头买灯油就行。
桌子和椅子——她跟神父说了，不用新的，教堂有没有不用的旧桌子？神父想了想，带她去教堂后院堆放杂物的小棚子里翻了一通。最后翻出来一张歪了一条腿的旧长桌和三四把高低不齐的椅子。米格尔把歪腿修好了，又拿砂纸把桌面磨了一遍。磨完之后的桌子虽然还是旧的，但是干净了，不扎手了。
椅子也是——该加固的加固，该擦的擦。
等把这些都搬进屋子里摆好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埃斯佩兰萨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围着几把椅子，墙角搁着两个她打算用来放材料的木箱（也是从柴棚里翻出来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点东西。
但她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屋子好像——有了一点"可以开始"的样子。
又过了两天，第一个女工来了。
是神父介绍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安娜，丈夫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三个月前在卸货的时候被一捆从高处滑落的木料砸中了后背，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工头赔了一小笔钱——说是赔偿，其实就是几个银币，勉强够办丧事的。
安娜没有孩子，也没有娘家可以投靠，一个人住在码头边一间漏雨的棚屋里，靠给人家洗衣服换口饭吃，一天能挣几个夸尔蒂略，运气好的时候能挣半个里亚尔。
神父去她那儿送过一次圣餐，她跟神父提了一句——说想找个正经的活干，洗衣服洗得手指关节都肿了，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神父就让她来工坊看看。
安娜站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果然有些红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不对。
她穿着一件已经洗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粗布裙，袖口的线松了，但没有缝。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到埃斯佩兰萨身上，眼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表情。
"……这里真的招人？"
"招。"埃斯佩兰萨说，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你会做什么？"
安娜想了想，把自己能做得全说了，说会缝补衣服，会做简单的刺绣，以前丈夫还在的时候，她还给邻居家的小孩做过一双布鞋。
埃斯佩兰萨听完，心里大概有数了。
工坊在手艺方面她不打算搞太复杂的。一是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手工艺大师，她现在会的东西大多跟银匠铺有关，刺绣纺织那些她顶多能打个下手。二是她得想清楚这工坊的产品卖给谁。
卖给贵族？别想了。贵族小姐们要的是巴黎和西班牙最时兴的款式，不会买一群穷妇女在教堂后院做出来的东西。卖给平民？平民自己也都会缝缝补补，谁花钱买这个？
她想了两天，想出了一个方向——卖给那些"有点闲钱但又够不上贵族消费水平"的人。低级军官的太太、码头高级船员的家属、小商人的妻子、市政厅底层公务员的女眷。
这些人有点钱——不算多，但偶尔也愿意花几个里亚尔买点小东西打扮一下自己或者装饰家里。不需要多精致。但得好看、实用、比她们自己做的强一点就行。
安娜来了之后，埃斯佩兰萨给了她第一份活——做几条简单的麻布手帕，边角绣上最基础的十字绣花样，一朵小花或者一片叶子都行。不用多精细，但针脚得走整齐。
安娜坐在窗边，低着头绣了一下午。绣完三条，拆了一条半——第一遍针脚不均匀，她自己拆了重新来。等她三条全部做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退了一步，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埃斯佩兰萨拿起来看了看——针脚走得不错，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整齐干净，花样也端正。"挺好的，"她说，"明天继续。做得多的话，按件算钱。"
安娜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个女工是卡梅拉介绍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叫埃琳娜，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瘦瘦的，但眼睛很亮，抓着埃琳娜的裙角不松手。
埃琳娜是被丈夫赶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她生了个女儿，丈夫想要儿子，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动手了。她抱着孩子跑出来，在一个同乡家里挤了几晚，但同乡家也不宽裕，住不了几天。
卡梅拉在码头区碰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路边，抱着孩子到处找活儿。卡梅拉问了她几句，就把她带到工坊来了。
埃琳娜比安娜年轻，手也巧一些，但她有个孩子要带，没办法像安娜一样整天坐在工坊里做活。埃斯佩兰萨想了想，说——那你可以孩子过来做活，按件算钱。
埃琳娜愣了一下。"……可以带孩子过来做？"
"只要活做得干净。"
埃琳娜站在那里，眼眶突然就红了。但她没哭出来，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谢谢。我会好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