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女工来得晚一些,是神父介绍的老妇人,叫特蕾莎,四十好几快五十了。以前在一户商人家里做了大半辈子帮佣,主人家搬回西班牙了,她没有跟着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主人家没叫她。干了大半辈子的活,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特蕾莎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做不了太细的绣活,但她会做果酱,会腌菜,会做一种拿朗姆酒浸过的桃子干,是她的家乡做法,味道很好。
埃斯佩兰萨尝了一颗她带来的桃子干——酒香和果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点朗姆酒的辣味,很好吃。"这个好,"她说,"这个应该比绣花好卖。"
埃斯佩兰萨开始慢慢理出点头绪了,工坊不需要只做一样东西。能绣花的绣花,能做吃食的做吃食。绣花的手帕、桌布、小荷包卖给女眷,果酱和桃子干卖给餐馆和熟客。
多一条路,多一份钱。
就在工坊慢慢开始运转的时候,天使巷的那栋小楼也没闲着。餐馆的生意比多洛雷斯太太预想的好太多了。三张桌子已经不够用了。每到饭点,门口都有人站着等位子,端着酒杯站在巷子里聊天的军官,靠在墙边翻账本的商行职员,带着孩子来买炖肉的母亲。
多洛雷斯太太跟埃斯佩兰萨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后院搭一个简易的棚子。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用几根粗竹竿撑起来的一块帆布顶,下面摆了两张旧桌子和几条长凳。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走起来不会踩一脚泥。棚子边上种了几盆薄荷和罗勒,既能驱虫,摘一把就能丢进锅里调味。
棚子搭好的那天,多洛雷斯太太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又回屋里看了看那三张桌子,说了一句:"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有两间'厅'。"她乐得合不拢嘴。
当天晚上,多洛雷斯太太敲开了埃斯佩兰萨的房门。她手里攥着一个小钱袋,坐在床边,表情有点局促——不是那种"我不好意思"的局促,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的局促。
"埃斯佩兰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餐馆开了这么久,生意一直不错。你是知道的——最开始要不是你教我做饭,后来又帮我张罗这啊那的,这个馆子根本开不起来。"
埃斯佩兰萨想说什么,多洛雷斯太太摆了摆手不让她打断。"我是这么想的——餐馆的进账,以后每个月分你一份。不多,但我不能白占你的便宜。"她把钱袋放在床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枚银币和一堆铜币——是最近几天的利润。
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多洛雷斯太太会主动提分成。不是没期待过,而是她从来没开口提过这件事——她觉得餐馆是多洛雷斯太太的,她帮了忙,但那是她自愿的。"多洛雷斯太太,您不用——"
"用的。"多洛雷斯太太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回,"你教我做饭的时候,是一口一口教的。你帮我跑市政厅办手续的时候,是你陪我去的。你在外头忙活了一天,回来还帮我端盘子。这些我都看着。"她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做饭。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会做好吃的饭了。这是你给我的。我不要你做白工。"
埃斯佩兰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因为她知道,多洛雷斯太太这个人——平时看着随和,但其实跟倔驴似的,自己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多洛雷斯太太脸上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把钱袋放在埃斯佩兰萨的枕头边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收好。以后每个月月底给你。"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的炖肉在灶台上温着,你记得吃。"
门关上了。埃斯佩兰萨坐在床边,拿起那个钱袋掂了掂——不算重,但也不轻。她打开来数了一下:三枚银里亚尔,外加一堆夸尔蒂略,加起来大概三个半里亚尔。
她握住钱袋,手心有一点发烫。不是因为这钱有多少。是因为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在这里,开始有人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三个帮工那边,也有了一些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卡梅拉。她是最早跨进餐馆门槛的那个女人,也是三个里面最有主见的。干了几个月之后,她不只是洗碗端盘子,也跟着多洛雷斯太太学了不少手艺。煮豆子、炖肉、煎木薯饼、调酱汁——虽说不至于能独立掌勺,但基本的家常菜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梅塞德斯还是管账目和跑堂,她的账记得比市政厅的文书还清楚,脑子好使,手脚也麻利。伊内斯还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但她洗菜切菜的速度已经快得让人咋舌了,一把菜刀在她手里跟长在手上似的。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卡梅拉来找埃斯佩兰萨和多洛雷斯太太,说想跟她们说个事。
三个人坐在后院棚子下面,晚风有一点凉,灶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地亮着。卡梅拉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弯了弯,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多洛雷斯太太,埃斯佩兰萨——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你说。"
"我想出去摆个摊。"
多洛雷斯太太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桌上。"……摆摊?"
"嗯。"卡梅拉说,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是怕一慢下来就说不出口了,"我不是觉得餐馆不好——餐馆很好,多洛雷斯太太对我很好,埃斯佩兰萨也帮了我很多。我就是……我也想做点什么。"
她说,她想在码头那边摆一个小吃摊。不卖复杂的菜,就卖玉米饼夹炖肉、炸木薯球、甜玉米糊——便宜、管饱、做起来快的东西。卖给码头那些搬运工和船员,一个夸尔蒂略一份,薄利多销,一天能卖多少算多少。
"我想试试。"她说。
多洛雷斯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埃斯佩兰萨一眼。
埃斯佩兰萨没多说什么。她只是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卡梅拉赶紧说不是一个人,她跟梅塞德斯和伊内斯商量过了。她们三个是一起的。卡梅拉先出去摆摊,梅塞德斯和伊内斯继续在餐馆干活,但每天收工之后,三个人一起准备第二天出摊的东西。晚上收摊回来挣的钱,三个人分。
"如果卖得好,以后……"卡梅拉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更坚定了,"以后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干。"
埃斯佩兰萨听了,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卡梅拉的时候——那天她在巡逻队手里被拽着胳膊,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灰,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时的警惕。那个时候的卡梅拉,大概不会想到几个月后,自己会说"我想出去摆个摊"。
"挺好的。"埃斯佩兰萨说,"我支持你。"
多洛雷斯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都支持了,我还能不支持?"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摆摊用的锅和铲子,你先用餐馆的旧的。回头挣了钱再还我新的。"
卡梅拉坐在原地没动,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了。
又过了两天,卡梅拉还了一笔钱给埃斯佩兰萨。是当初垫付的房租——那间小柴房的第一月租金,2里亚尔。
卡梅拉数出两枚里亚尔,放在埃斯佩兰萨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但眼神很认真。"先把你的还了。剩下我们慢慢攒。"
埃斯佩兰萨没有推辞,接过了那两枚银币。不是她缺这2里亚尔。是她觉得,卡梅拉把钱还到她手里的那一刻,她如果推辞了——反倒像是在说"你们还不了也没关系",反而看轻了这份心意。
她收下了,然后问了一句:"你们三个的身份证明办了吗?"
卡梅拉愣了一下。"……还没有。"
"去办了吧。摆摊也好,租房也好,没有正式身份证明,万一哪天又被巡逻队堵住,麻烦的还是你们。"
卡梅拉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埃斯佩兰萨说:"明天下午我陪你们去一趟教堂,找神父办。"
卡梅拉走后,埃斯佩兰萨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手里那两枚银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银币上印着西班牙国王的头像,边缘有一些磨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银币收进了枕头下面那只小铁盒里。铁盒里,银币和铜币又多了几枚——多洛雷斯太太给的分成,银匠铺的工资,偶尔从师傅那儿收到的原材料变现……
她没数具体有多少,但拿在手里已经有点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