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宇哥你妖力是不是。"

"没有"我说，"可能就是没睡好。"

阿墨发出一声低喉音，比刚才那声更短，更沉，这一次他没有看门外，他在看我，琥珀色的猫眼里映着吸顶灯的光，但那层光下面是某种非常清醒的判断。

他在评估，在评估还能撑多久。

三点半，丹田里那只手改握为拧。

我弯下腰撑着吧台，指尖压进木纹里。

不是疼，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身体在缩小。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缩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短变窄，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往外长，毛根刺破毛孔的声音在骨头传导中变成细密的沙沙声。

"藏宇哥，你，你，"苏糖的声音尖了，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我，指的方向是我的手，不对，是我的爪子。

藏狐的爪子，灰褐色的毛覆盖在手背上，指甲收进了趾垫里，前肢比人形短了不止一半，骨节的轮廓隔着皮毛清晰可见。

我在吧台后面，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方脸，小眼睛，两只耳朵成比例变大了，灰褐色的皮毛翻出来，尾巴从脊椎末端延伸出去，蓬松但是粗短。

我变回了藏狐原型。

店门的风铃响了一声，阿墨从门口的位置跳到了我面前的地板上，身体横过来，挡在我和门之间，他的尾巴炸成平时的两倍大。

他在护我。

苏糖还在捂嘴，但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怎么、怎么办"，然后她拿起吧台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不要打给他"我说。

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还是人话，藏狐的发声器官能说人话，但音色变了很多，沙哑，低，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我把前爪搭在吧台边缘，爪子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我自己能行。"

这是一句谎话，我能感觉妖力还在往下跌，像水从破了底的桶里往外涌。

老槐树方向的妖力波动同时变强了，不是接近，是在共振，那股陌生的妖力和我体内的妖力在用同一个频率振动，像有人在外面敲鼓，而我体内有一面鼓在回答。

我从吧台上跳下来，四足落地的触感让我恍惚了一瞬间，我在这个店里从来都是两条腿着地的，凉瓷砖贴着趾垫，冷意顺着腿骨一路上传。

我朝后厨跑，后厨很小，一张不锈钢料台占了大半个空间，靠墙那一侧是陆时晏的折叠床，床头放着一只枕头，枕头旁边叠着他的外套，像是早上出门前脱下来的，袖口叠进衣摆里，整整齐齐。

我站在后厨门口，四只爪子踩在凉瓷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灰褐色的毛，粗短的趾垫，指甲盖的弧度看起来笨拙又土气。

陆时晏说过藏狐挺好的，可他没见过真的我。他说：挺好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是化形后的我，那个五官精致的藏宇，不是这个方脸小眼睛灰毛的藏狐。

我转过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巷子里阴凉，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混着垃圾箱和旧墙皮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门还开着，店里的灯光从门框里打出来，在巷子地上切成一个长方形的亮块。阿墨蹲在亮块的边缘，猫身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追。

他没追。

他知道我现在不希望被追。

藏狐居后面就是老槐树，树根从地下鼓起来，把地砖撑裂了几块，裂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草，树根部有一个洞，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去年台风季裂开的，也可能是树本来就长成这样的，洞不大，刚好能挤进去一只成年藏狐。

我钻了进去，树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窄很多。我缩在里面，皮毛蹭着粗糙的树皮，老槐树的根从头顶经过，像一只干枯的手按在我的头顶上。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很乱，爪垫能感觉到树皮下有什么在微弱地振动，很慢，很缓，不像心跳那么规律，但也绝对不是树本身该有的振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树洞里能听见店里的声音，苏糖在跟阿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她没哭。

我缩了缩身体，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那扇后门还开着，光还亮着，他回来的时候会看见后门开着，阿墨蹲在门外，苏糖脸色发白地站在吧台旁边，他会不会找？

不对，找什么啊。

我现在这个样子。

但我还是把鼻子从树洞口伸出去一点，如果他找我，树洞够不够两个人挤？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风穿过巷子，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我闭上眼睛，耳朵竖着，听店里的动静。阿墨没有再低吼，但他也没有回店里。我知道他还在后门外面蹲着，尾巴搭在门框上，眼睛看着树洞的方向。

在等我回来。

或者等陆时晏回来。

远处的妖力还在波动，没有那么近了，但也没有消失，像一根针悬在皮肤外一寸的地方，随时可以再扎进来。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老槐树叶子摩擦的声音，缩在树洞里，哪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