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走后店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苏糖继续蹲在货架前面整理那些果酱罐子，把草莓味的和蓝莓味的分开码好，偶尔哼一句听不出调子的歌。阿墨趴在吧台上，眼睛半闭，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桌面。

我坐在高脚凳上，把那颗金色的糖放在账本旁边，糖纸在灯下折出一小块光，亮得有点晃眼。

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晏发来微信：供应商这边出了点状况，还要再得晚点回去，可能晚饭前。

我回了：知道了，晚的话，要注意安全。

正准备锁屏，又弹出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都可以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苏糖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藏宇哥，陆哥发的消息？”

嗯，他中午回不来了。

哦，她拖了个长音，然后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草莓酱，看了看我，“你今天脸色不太对，是不是没睡好？”

“可能吧”，我伸手去拿水杯。

苏糖没追问，但她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用余光瞟了我一眼。

中午的外卖是苏糖挑的，酸菜鱼。

她把外卖盒打开的时候，阿墨从吧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猫背拱成一座小小的桥，然后他没去吃猫粮，而是重新趴下来，把脑袋朝向门口的方向。

我跟阿墨相处久了，知道他什么时候是休息，什么时候是在等什么，现在的姿势，是在等什么。

“阿墨？"我叫了他一声。

他的耳朵转了半圈，没回头。

我没再问，阿墨不想回答的时候，你就是把猫粮放在他鼻尖上他也不会理你。

吃完饭苏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吧台后面，手习惯性地翻开了账本，这个月的水电费记在第3页，咖啡豆进货记在第5页，第7页是一行特别工整的字：藏宇—狐狸—藏狐居主理人。

他写字很用力，笔迹凹进了纸面，我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能感觉到每一笔的方向和力度。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念头，我在他眼里到底算是什么？藏狐？妖精？还是……算了，我在看什么啊。

我把账本合上，手指按住封面，深吸一口气。

玻璃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很轻的振感从脚底传上来，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某种更细、更密的振动。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次有妖精从藏狐居附近路过的时候都会这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振动里带着一种很陌生的妖力，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妖精。

阿墨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四只爪子撑得笔直，耳朵彻底压平，眼睛盯着的方向是门外，老槐树。

”藏宇哥，外面，”苏糖从水槽边转过身，手上的水还没擦。

"嗯。"我把账本推到一边，从高脚凳上下来，"你也感觉到了？"

苏糖把擦手的毛巾捏得很紧，指节泛白，"是那种……像有东西在往这边来。"

阿墨发出一声低喉音,那声音不像平时的呼噜，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警告，短而沉，像猫在警告闯入领地的陌生同类。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店门没关严，从门缝看出去，老槐树还在原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微微翻动，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我知道那里有什么,追—踪—符。

我只是感觉到那股妖力在老槐树方向绕着圈，像一条蛇在画领地，不对，更像一根针在找地方扎进皮肤。

"苏糖，你把后门关上，"我说。

下午两点之后的两个小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苏糖把果酱罐子码完了，坐在货架旁边刷手机，阿墨保持着蹲在门口的姿态，尾巴一动不动。

我坐在吧台后面，什么也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下午一点左右开始，就在我的丹田位置，像有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那里，一下一下地收，不是疼，是那种你明知道自己要被捏碎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感觉。

我试着深呼吸，没用。

我试着集中注意力数自己的心跳，也没用。

三点整的时候，我听见了苏糖的声音，调门比平时高了半度。

"藏宇哥，宇哥你耳朵。"

我伸手去摸，左耳的位置，头发上面戳出来一小截耳朵，毛茸茸的，热的。我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回去了，手指刚松开，它又弹了出来。

苏糖已经跑到我面前了，她伸出手想帮忙，但手指在碰到我耳朵之前停住了。

"没事"我说。

我再按了一次，这一次我用了力气，把耳朵死死地按在头发里，按了三秒，松开手的时候耳朵总算没有再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