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推门走进打扫间之后,店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我站在原地,耳朵还烫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吧台的桌沿。陆时晏刚才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受不了。
猫爬架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咔",阿墨把爪子搭在猫爬架的边缘,眯着眼睛看我。
我移开视线。
苏糖在打扫间里收拾拖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水龙头响了一下,然后是塑料桶碰地的闷响。我在吧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装模作样地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打扫间的门"嗒"一声开了。
苏糖把头探了出来。
她先往店门口扫了一眼,确认陆时晏不在,然后整个人轻手轻脚地从打扫间溜出来。布偶猫妖走路本来就没什么声音,她今天更像是刻意压了脚步,围裙的系带在腰后面晃来晃去,灰蓝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完了,她来了。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盯着账本上那行根本不会算的账。
苏糖走到吧台前面,两只手搭在吧台的边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仰着脸看我。她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软萌中带着精准的瞄准,像一只盯上了毛线团的猫。
"藏宇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带着明显的上扬。
"嗯。"
苏糖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陆哥亲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推门的时候他还没放开你。"
耳根像是被人拿热毛巾捂住了一样,热度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子,我张了张嘴,揉了一下太阳穴。
苏糖看我不说话,眼里的光更亮了。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快了好几拍:"藏宇哥,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说的?陆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刚才在打扫间里想了好久,你从后厨出来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脸好红,耳朵也好红,陆哥靠过去的时候,"
"停。"我把笔放下,"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到底先回答哪一个?"
"全部!"苏糖的眼睛弯成月牙,"反正现在没客人。"
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尾巴从架子的边缘垂下来,摇了一下,那动作特别像在说"你们好吵",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
苏糖看了阿墨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我,满脸写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
苏糖撞见的那一秒,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刻。她不是那种藏得住好奇心的性格,更何况,她刚才在打扫间里已经给我留了台阶,说了"不会到处说",说了"很羡慕你"。
我不惯于跟人讲这些,从小到大,藏狐的身份让我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化形之后漂亮到让人质疑血统,那就更不能说,说多了反而是把柄。陆时晏是唯一一个我自己愿意把话递过去的人,但那种"愿意"也是在无数个"算了不说了"的边缘磨出来的。
苏糖不一样,她是撞见的,不是我问心无愧告诉她的,但被她撞见之后,我反而没那么慌了。不是因为尴尬消退了,而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难以置信"或者"你怎么可能"。
她的眼神里全是,"果然如此"。
"所以,"苏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两只手改成托腮,认真地问我,"是今天吗?"
"……什么意思。"
"就是,在一起,是今天吗?"
我的手指在账本的纸面上划了一下,翻过没写的那页。
"是今天早上。"
苏糖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直了。"今天早上?!那我,我刚才撞见的是,是你们刚在一起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自己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嗯。"
"谁先说的?"
我犹豫了一秒。
"……他。"
苏糖双手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一声憋着的气音,那个声音怎么说呢,像开水壶烧开之前最后那声哨响。
"天哪。"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陆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或许从他说"不是因为妖精不是因为好看"开始,从他在那个夜晚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是因为你是谁"开始,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存着,但要说出来,就像是把存款全都倒出来给别人看一样。
"他……"我盯着账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说,"他说不是因为我是妖精,不是因为化形,就是……因为他是我。"
吧台前面安静了大概几秒。
我抬头看了一眼苏糖,她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八卦的兴奋还在脸上,但眼底多了一点柔和的、很深的东西。布偶猫的眼眸本来就很亮,现在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像是把"恭喜"和"我懂"两种情绪同时盛在里面了。
"藏宇哥。"苏糖轻声说,"其实我早就觉得陆哥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眼神?"
"就是,"苏糖歪了歪头,认真地组织措辞,"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不会飘。不管店里有没有人,不管你在干什么,你在后面擦货架,他就在吧台那边看着你擦货架。你跟客人说话,他就靠在门框上看你跟客人说话。那种看不是盯着,是很安静的、好像在确认你在那里的感觉。"
我愣住了。
这些细节,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苏糖把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来了这几天,每次看到陆哥看你,都觉得,这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不是店员对店长的那种,也不是朋友对朋友的那种,是更深的。"
阿墨忽然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吧台的一角,发出很轻的声响。它甩了甩头,尾巴从苏糖的手腕上扫过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吧台内侧、我脚边的那只蒲团上,团成一团趴了下去。
苏糖看着阿墨的动作,笑起来:"阿墨也在说'他说的是真的'对吧?"
"好吧。"苏糖没有追问阿墨的事,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陆哥的?"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最后我选了最诚实的答案,"没有哪一天,就是,不知道。"
苏糖看着我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她的眼睛弯了一下,说:"没关系,不知道也挺好的。"
然后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那,亲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糖!"
"就问这个!就这一个问题!"苏糖双手合十,脸上升起两团兴奋的红晕,"你跟我说完这个,我今天就不问了,说到做到。"
我瞪着她。
她坚定不移地瞪回来。
阿墨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它终于受不了了,把脑袋埋进了爪子里。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不提还好,一提到"亲的时候",刚才全部的画面像被按了回放键一样涌上来,后厨那扇门的门框抵着后背的触感,他靠过来时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还有那股混着皂香和阳光的气息,从眉心一路蔓延到嘴唇。
太清晰了,清晰得我都想骂人。
"……没什么感觉。"我说。
苏糖挑眉。
"就,就碰了一下。"
苏糖继续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