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厨站了大概有整整五分钟。
也可能是十分钟,我分辨不出来,因为心跳一直没降下来,案板上的阳光慢慢挪了一寸,我把手心从脸颊上拿开,指尖还有点发抖。
我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了"我也是",我说了"我不是不喜欢你"。
我把这么多年来藏得最深的一句话,就那么对着一个人类的背影说出去了。
后厨外面很安静,陆时晏没有跟进来,阿墨也没有叫。我盯着后厨那扇没关严的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能隐约看见吧台的边角。
他现在在干什么?站在外面等?还是坐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在后厨躲一辈子。
我伸手推开门。
吧台旁边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陆时晏站在我之前离开时他站的位置,离吧台大概两步远,手臂垂在身侧,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他的眼睛在上午的光线里颜色很浅,嘴角还有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刚刚好让你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在后厨里攒了五分钟的勇气,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全漏光了。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出来。”
他说得很轻,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
我别开眼,盯着吧台上那只杯子,还是早上他告白前放的那只,水面映着一小圈摇晃的光。“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都听见了。”陆时晏说。
我当然知道他听见了,我就是在确认他听见了。
“所以呢?”我硬撑着把视线移回来,语气尽量保持平时的调子,“你现在打算怎么样?”
陆时晏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更慢一点,更轻一点,像是在给我留出躲开的余地。
我没躲。
他走到我面前,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在阳光下投在眼睑上的那层很薄的阴影,他垂下眼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想,”他说,“现在算答应了吗?”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你,你就非要现在问吗?”
“嗯。”
他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我忍不住抬头瞪他。
他眼角那道很淡的笑纹还在,但眼神不是开玩笑的,认真得过分。
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话:他刚才说不是因为我是妖精,不是因为化形好看,不是因为任何附加条件,他只是在问我。
“算。”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没抖。
陆时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又靠近了一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带着很淡的皂香和晨光晒过的味道。
然后他低下头。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
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我没有躲,确认我没有推开他,确认刚才那个"算"字是真的。
温热,干燥,带着一点很细微的颤抖,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
后厨门外的阳光铺在地板上,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陆时晏鞋面上站起来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喵",不是平时那种命令式的短促音节,是慢悠悠拖长的,像在说"哦"。
但我没空理他。
陆时晏的手指轻轻托住了我的后脑,不是扣住,不是用力,只是托着,好像我的手心托着一只瓷杯,怕它摔了。
他加深了这个吻。
从确认变成靠近,从靠近变成,我没办法描述了,我只记得他唇上的温度从温热变成微微发烫,他的呼吸擦过我的鼻尖,他托在我脑后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然后又立刻松开。
我攥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指尖碰到他胸口的衣料,棉质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过了很久。
也可能只过了十几秒,我真的分辨不出来。
陆时晏微微退开了一点。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眉心,很轻,像蝴蝶翅膀擦过去。
“藏宇。”他叫我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说‘算’。”
我差点被这句话呛死。
“你,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往后仰了一点,想拉开距离,“什么叫谢谢我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谢的,”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不是眼角的弧度,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很低很短。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因为我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琥珀色会变深,深到有点像融化的麦芽糖。
太危险了。
阿墨在脚边又"喵"了一声,这次是正常的短促音节,但尾音上扬,像在问"你们完事儿了没"。
我低头看他。
阿墨蹲在陆时晏脚边,仰着头,一双幽深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最后停在陆时晏身上,尾巴不紧不慢地甩了一下。
那个表情认真得过分,像是在评估什么,我不知道猫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评估人类接吻技术的表情。
然后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猫爬架旁边,跳上去,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他这是,”我盯着阿墨。
“大概是不好意思了。”陆时晏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阿墨趴在猫爬架上,耳朵尖微微朝后压着,尾巴从架子上垂下来,一动不动,确实像是不好意思。
他又不是普通猫,我提醒自己。
陆时晏低头又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力度不重,铜铃还没来得及响,木门就被推开了一半。
“藏宇哥,我来啦!”
苏糖的声音从门口砸进来,清脆得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杯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门被完全推开,早晨的阳光裹着街上的声音一起涌进来。苏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薄外套,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她抬眼看见我们。
准确地说,看见我跟陆时晏站在一起,距离近到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指还没完全从我后脑放下来,我的指尖还攥着他胸口衣料的一小角。
苏糖的动作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一只手还保持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拎着豆浆举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了一圈。
然后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陆时晏脸上,又从陆时晏脸上慢慢地移回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