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三个世纪。
“……我”苏糖说,她的声音小得不像话,然后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还半开的门板。
陆时晏把托在我脑后的手放下去了,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仓促,好像他只是刚好不再需要放在那里了。
但我就没有那么从容了。
我几乎是在苏糖开口的同一瞬间往后跳了一步,跳得太急了,后腰撞上吧台的边缘,手肘扫到早上陆时晏放的那只杯子。
杯子晃了一下,差点翻。
陆时晏伸手按住了杯底。
“小心。”他轻声说。
苏糖终于把门推上了。
她站在原地,豆浆举在半空,脸红得从耳根烧到脖子,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嗖地降下来,“不是,我就是来上班,我以为店里只有,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句了。
“苏糖。”陆时晏开口,语气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
“是!”
“豆浆要洒了。”
苏糖低头,发现手里那杯豆浆因为倾斜角度太大,已经快漫到杯口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杯子端平,但慌乱中又差点把杯子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口太小,豆浆杯卡在包口,进退两难。
我看不下去了。
“……你先把豆浆放桌上。”我说,声音偏干。
苏糖僵硬地走到最近的桌子旁边,把豆浆杯放在桌面上。放好以后她的手还悬在杯子两边,像是怕杯子自己飞了。
店里有那么一会儿,安静得只剩下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的声音。
苏糖的目光在我和陆时晏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红还没退。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指甲在织带上来回刮,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藏宇哥,”她开口。
“你什么都没看见。”我飞快地打断她。
苏糖眨了眨眼,“可是我明明看见,你们刚才,那个……”
“你什么都没看见。”我又说了一遍。
陆时晏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转头瞪他。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没完全收回去。
苏糖的目光在陆时晏的动作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回我脸上。
她忽然不说话了。
就是那种,原本张着嘴要说什么,忽然闭上了,然后眼睛微微眯起来,从下往上打量了我一遍。她的瞳仁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带着一点微微收缩的弧度。
看够了以后,她嘴角弯了起来。
“哦,”她拖长音。
“你‘哦’什么。”
“没什么。”苏糖把帆布包摘下来挂在椅背上,动作忽然变得很从容,“就是觉得今天的藏宇哥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比现在凶。”
“我现在很凶。”
“嗯。”苏糖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飘到陆时晏脸上,又飘回来,“特别凶。”
她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眼角还带着笑意。
我忽然有点后悔招她来当店员。
陆时晏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店门口的方向。经过苏糖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上班。”他说。就两个字,语气平淡。
但苏糖立刻双手捧着豆浆杯站直了,像接了一道命令的士兵。
“好的老板,我先去打扫,今天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没有。”陆时晏推开店门,阳光又涌进来一片,“跟平时一样。”
店门在身后合上,门上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苏糖目送陆时晏出去,等她确定他走远了,整个人立刻从刚才那种紧张兮兮的状态里活了过来。她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地蹭到我旁边。
“藏宇哥。”她压低声音。
“嗯。”
“你跟老板,是不是”。
我盯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八卦的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对暗号。
我张了张嘴。
否认的话已经到嗓子眼了,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们没什么"。
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些东西不是"没什么"能概括的。
“……你猜。”我说。
苏糖愣了一秒。
然后她捂着嘴,发出一声被压得很扁的尖叫,声音不大,但频率高得像针尖戳进高密度海绵,刺耳又闷。
“我就知道!”她抓住我的袖子,语速快得像是攒了八百年的八卦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肯定有情况!从入职那天我就觉得,你跟老板看对方的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苏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反正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东西,他看我什么眼神,我被他看着是什么感觉,这些事情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我的认知里翻新,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
苏糖见我不说话,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不是消失,是从刚才那种八卦的兴奋淡成了另一种东西,温和的,安静的,像阳光从上午挪到中午中间的那一小段过渡。
“藏宇哥,”她说,“恭喜你。”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但在晨光里好像带了一点点暖意,不是美瞳能调出来的颜色,是她自己的。
“你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被一个人那样看着。”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豆浆杯往打扫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偏过头。
“对了藏宇哥,今天这事我不会到处说的。”她眨了一下眼,“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们公开了,你要告诉我第一手消息。我要做第一个知道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撞见了啊。”苏糖笑弯了眼睛,“撞见的人有权知道后续。”
她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旋律走进打扫间,店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吧台上那只杯子上,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光影里一颗一颗地闪着很细碎的光。
阿墨从猫爬架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靠在吧台边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从他低下头到他退开,我记不清用了多久。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但我没有推开他。
他也没有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