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从阁楼下来的时候,藏狐居一楼安静得不太对劲。
没有扫地声,没有杯碟碰撞声,没有陆时晏轻声跟阿墨说话的低响。
只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陆时晏站在吧台旁边,手边搁着一杯水,我下楼的时候他正好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动作不慌不忙。
但直觉告诉我,他站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下来了,蹲在吧台角落的地板上,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看陆时晏又看看我。
什么情况?
我脚步顿了半秒,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说。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奇怪,他每天都比我起得早,特别是临时住后厨以后,他总是天不亮就收好,等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店面该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但今天他没在擦东西,他就在那儿站着。
“想跟你说件事。”陆时晏说。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不沉重,我注意到他的手从吧台上拿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吧。
昨晚那个没说完的话,我以为睡一觉就翻篇了。我以为他那种"我又不急"的意思,是暂时不会提。我以为还有时间做心理准备。心里骂了一句说话不算话,但我知道他从来都算话,他说不急是真的不急,他说要告诉我一件事,迟早会说。
我现在转身回楼上还来得及吗?
但我脚下像钉在地板上一样。
“什么事?”我听到自己说,语气刻意保持平静。
陆时晏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像稀释过的琥珀色。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说,
“我喜欢你。”
四个字,不是“我想了很久想告诉你一件事”、不是“我对你有一些特别的感受”、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
我的大脑大概停止运转了整整三秒钟。
他刚才,说什么?
“藏宇。”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说,我喜欢你。”
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
“那你是不是,”
“我很清醒。”他打断了我的退路。
阿墨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不是平时那种舒服的咕噜,是一个短促的单音节,像在说“你听他讲完”。
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被人质疑过血统,知道我因为“化形太好看”被嘲笑过,知道我所有的自卑和警惕,他知道我是个藏狐。
他为什么还会说喜欢我?
“你,”我开口,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点防御,“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因为我是妖精,你觉得新鲜?”
“不是。”
“那你是因为我化形之后,”
“不是。”
“那你到底,”
“藏宇。”陆时晏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什么侵略性,不快也不重,但足够让我停下嘴里的话。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阳光从窗户外移了一点点,把他半边脸染成暖色。
“是因为你是谁。”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没想让你现在就回答我。”陆时晏说,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我只是觉得,再不说的话,就不算诚实地对你了。”
他用了“诚实”这个词,就像昨晚他说“藏狐挺好”一样,不花哨,不安慰,只是陈述。
我垂下眼睛,盯着地板上的阳光光斑。
“你……”我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真的不介意我是个藏狐?”
“我什么时候介意过?”
确实没有。
从第一天他看见我的原型开始,他做的所有事,关台灯、换热水、坐在对面安静听我讲过去,没有一件事表现出退缩或迟疑。
他好像从来没把我是藏狐这件事当问题。
反而是我自己一直在替他在意。
阿墨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我的脚踝。
我从没被阿墨这样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