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把程屿带来的那包果脯-程屿每次来都不空手,说是"顺路买的",拿到柜台那边,分装进玻璃罐,盖子拧紧,放进柜台第二格,然后拿起扫把开始做卫生。
我靠在矮桌边,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那个白妤,"陆时晏的声音从弯着腰的位置传过来,没抬头,"你认识?"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后颈露出来,衣领往后扯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脖子,他知道我在怕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认识。"
扫帚继续动,他从矮桌边扫到窗台下,簸箕搁在地上的时候磕了一声,不响。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派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计的平稳,"她在查我的血统。"
陆时晏直起腰,簸箕端在手里,没去倒。他转过来看我,表情没变,但握着簸箕把手的指节白了。
阿墨的尾巴停了,尾尖悬在半空中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晃,方向从左边换成了右边。
我看了阿墨一眼,又看回陆时晏,他的眼睛在店里只开了一盏灯的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但他没追问,没催促,只是把簸箕搁在墙角,然后走到矮桌边,在我对面坐下。
陆时晏换了个坐姿,从身体略前倾变成了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意味着他不准备打断我,也不准备站起来走掉。
他在等我往下说。
我真不喜欢讲这段,但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尤其是从狐族派来的人嘴里,不如我自己说。
我盯着桌面上那圈白印子,开始说话。
"化形那天是个意外"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我在树林里,本来是去找吃的,那段时间妖力一直在波动,我自己能感觉到,但控制不住。"
"化形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响,不是疼,是那种你明明有四肢但突然不知道它们该放在哪里的感觉。我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学会用两条腿站起来,又花了半小时才不撞到树干上。"
我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往回看的时候觉得荒诞的笑,声音干而短。
"我以为化形之后会变得,怎么说,至少像个正常的狐狸,你知道的,赤狐、银狐,化形之后都好看,这是狐族的基本操作。"
"我化形之后照的第一面水洼,那是树林边上一个积水坑,不太干净,但能照出轮廓"我停了一下,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木纹是凉的。
"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那是自己。"
"不是不好看。"我说,"是太好看了。"这四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轻。
陆时晏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的安抚着。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陆时晏脚边,在离他椅子大概半米的地方坐下,尾巴绕着前爪盘了一圈。这个位置选得很准,他在藏宇和陆时晏之间的地面,不在任何一个人的正下方,但能看到两个人的脸。
我继续往下说。
"后来就传开了。"
"妖界很小,化形极美的狐妖出现,这个八卦传得比风快,但传的时候,版本会变形,从'有一只藏狐化形了,化形之后特别好看',变成'有一只化形特别好看的狐妖,说自己是藏狐'。"
"'说自己是藏狐',你注意这个措辞。"
我抬头看着陆时晏,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楚。
"他们不信,赤狐化形好看,那是理所当然;银狐化形好看,那是基因好;藏狐化形好看,这不可能。一定是假装的,不是胡说就是血统有问题,可能是个混血。"
我说快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不是愤怒的扬,是无奈。
"后来有人让我展示原型。"
陆时晏的眼神暗了一瞬,握着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我展示了。"
"他说什么?"陆时晏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说,'化形再好看有什么用,原型长这样。'"
矮桌上的光斑动了,不是光动了,是窗外的槐树枝丫被风推了一下,光从叶片缝隙里移了一格,从中间那块长方形移到了右边那块。
阿墨的尾巴从盘着的前爪上松开,在地砖上扫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掌心有几个指甲印,不深,浅浅的月牙形。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愿意变回原型了。"我说,语气努力维持在一个"我讲一个客观事实"的水准上。
陆时晏没说话。
"程屿是唯一一个看过我原型之后表情没变过的妖精。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那是我化形后没多久,有一晚我妖力不稳,变回去了,他刚好来找我。我当时缩在树丛后面,觉得被看见了会很丢脸。"
"他从树丛前面绕过来,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然后他说,"
我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