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宇你饿不饿,我刚偷了个鸡腿。'"
陆时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嘴角在替他心里的某个东西做回应。
"鸡腿是超市买的。"我补了一句,"他从来不会偷东西,他就是喜欢把什么都说得像偷来的。"
"所以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住在这里。"他说。这不是问句。
"对。"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说完之后,觉得嗓子有点干,于是伸手去拿我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时晏突然站起身来,速度比平时快,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我给你换杯热的。”
阿墨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猫爬架旁边,在阴影里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交叉的位置,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亮着两个光点。
他把我的杯子推过来,手指在杯沿边停了一下,"小心烫。"
我双手围住杯子,热度从掌心的皮肤往里渗,不烫,是刚好能承受的温度。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盯着杯子里的水汽往上冒。
"不想。"他说,在对面坐下。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说。"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一下杯口的水汽,语气平淡,"我又不急。"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扣。
"我现在说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在等。
我把杯子从两只手围成的圈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开口。
我盯着自己的手背,化形之后肤若凝脂,手指修长,骨节的线条流畅,这是一双在任何意义上都好看的手,和方脸小眼睛的藏狐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当程屿说狐族的人在查我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我把手背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个还没完全消退的指甲印,"他们在查,这只化形极美的狐妖,到底是不是真的藏狐。"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所以你不愿意变回原型。"
"对。"
"不是因为不喜欢自己。"
"对。"
"是因为不喜欢别人,"
"对。"我打断了他,因为我不想从他嘴里听到那个词,那个关于"眼光"或者"质疑"的词。
他自己也没往下说,他知道我打断他的意思。
阿墨在猫爬架下面的阴影里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左边爪子换到了右边爪子上,继续趴着。
"藏宇"然后他看着我。"藏狐挺好。"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标点符号,不带强调,不带任何"我要安慰你"的前奏,就像他在说今天的天气、窗外的路灯、槐树的叶子。
他说藏狐挺好,不是"我不介意你是藏狐",不是"藏狐也没关系",是"藏狐挺好",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藏狐,一直都知道,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低头看着杯子,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自嘲,是一种,终于有一个人没把那件事当回事,的时候,身体自动发出的声音。
"陆时晏。"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抬头。
"我先上去了。"
"嗯"。
我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梯上,木头扶手已经被我摸出了光泽,住了十几天,每天上下楼至少四趟,手指在同一个位置磨出了痕迹。
他说藏狐挺好,我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阿墨在猫爬架第三格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爪蜷着,尾巴从格架缝隙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我没回头,但我听到陆时晏在柜台后面关了台灯,啪嗒一声,店里只剩矮桌那一盏灯亮着,光从楼下沿着楼梯壁爬上来,把我的影子打在阁楼门上。
推开门,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了槐树叶子的涩味,巷子斜对面的路灯底下,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靠在门板上,把门关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低头看手心,指甲印还在,但比刚才浅了。